城裡的月光把夢照亮-----記花蓮監獄「圍籬書香」讀書會與鐵窗詩人許願魚

                        張瑞芬

 

城裡的月光把夢照亮變奏曲>

城裡的夢把月光照亮,把夢照亮城裡的月光

把城照亮夢裡的月光,把月光照亮城裡的夢

月城裡把夢照的光亮,光亮的月城裡把夢照

月裡的光把夢城照亮,光把月城裡的夢照亮

夢把月光裡的城照亮,夢裡把月光的城照亮

   夢裡把光亮的月城照    

╴許願魚(花蓮監獄受刑人

 

剛開始,只是一個文章寫得很好的人在監獄裡。

八月底一個下午,接到國立教育電台花蓮分台節目主持人黃凱昕的演講邀約,心想怎麼去啊那麼遠,什麼是重刑犯高度隔離監獄?陽光白花花兜頭罩下來,只覺得眼前都黑了。

然而《在月台轉彎》這書在我手上,彰化社教館本年度文藝節散文獎評審給了他第一名的也的確是我,已經茫茫渺渺想了幾個月,是怎樣的心靈才寫得出這樣的詩:「飛是風的聽覺美學/生命與愛情就是羽/鷹像人權裡的異類/躲過子彈才叫自由」。「黃昏的燕子/裁過,山脊的兩端/黑色的落影/就在織布機聲中/悄悄跳電」。

那樣結實而深沈的撞擊,在心裡是這樣真實,一隻魚游到水裡那樣的自然,我是一定要游向他的,尋找自我或探詢同伴,已不重要,我想念縱身一躍,被溫暖的藍天與海水包圍的感覺。

然而我要面對的不只是他,是數十個身繫重獄的重刑犯。翻開皇冠新近出版由花蓮監獄讀書會寫作班結集的這本《在月台轉彎》,書後簡介的資料,端的嚇壞人,殺人、強盜、盜匪、搶劫、煙毒犯、累犯、十五年、二十年、無期徒刑…。一個腦中無數驚疑恐懼的人,打算去談笑風生,自信且親切。就憑我嗎?一個在中文系教現代文學的女老師。一個沒有辦法想像聽眾的演講者,會不會淪為一個可笑的小丑?

九月初的花蓮機場,碧空如洗,這一隻好命的陽光魚,我幾乎要羨慕他了,扛著一袋書迢迢從台中來的我,很快在圍籬書香讀書會主持人凱昕的引領下見到了年輕得嚇人的花蓮教育電台女台長,經過重重關卡與繳械,經由教誨師徐旭明與獄方監管人員的帶領,走入高牆環伺的讀書會會場。

監獄給人的第一個感覺是死寂的,四方浴在陽光裡的白牆,高聳的牆頭幽幽的閃著不知是什麼的銀白的金屬光,連人都是沒有表情的一般。不知道經過了幾重鐵門,只記得每一重門都在經過的第一時間就重重的在身後鏘一聲鎖上,所有人進入一定必須搜身檢查(包括監所管理員),外來者證件繳驗之後,須寄存隨身物品,許是嚇慌了,我索性把整個提包放進存物櫃中,這下真是赤手空拳,我就這樣被帶入了一個很奇怪的房間。

大概是太過乾淨了吧,四面牆白得很森冷,沒有窗子,只有頂端有高高的通氣口,很簡單的鋁質長條桌椅,沒有講台或黑板,簡單到什麼你想像得到的東西全沒有,這也是安全考量吧,課室的氣氛是完全沒有的,但讓人分心的東西也同樣沒有。會場中中井然有序的坐了半邊男性受刑人,一式的光頭、棕色短衣短褲和拖鞋(還好我先所擔心的腳鐐並沒有出現),手上和我一樣空無一物。我微笑頷首,小陣仗,人不多嘛!自恃有著美麗的羽毛,我猶疾視盛氣,鬥志高昂。就在此時,另一隊女性受刑人魚貫進入,竟填滿了會場,我的算盤,隨著鐵門匡噹一聲,震得全盤粉碎。

看著性別各異,年齡不等、互不相識的兩隊人馬,竟有相同的眼睛,實在是很駭人的經驗。坐在最前排的許願魚,對我促狹一笑,他是發號司令的班長兼記錄。

我第一次不知道要把聽眾弄哭還是逗笑,也不知自己是哭是笑好。分台長、凱昕、教誨師三人六隻眼良善的看著我即將把頭伸入獅吻中。教誨師這個工作不知道要怎麼當,一個斯文俊帥的溫和男生,怎麼樣的天才想得出在這樣龍蛇雜處的地方開辦讀書會,而且居然持續了兩年後,基於鼓勵受刑人讀書寫作,潛移心性,目前也有了義務的老師來指導寫作班。而凱昕則扮演了電台導體的角色,邀請花東一帶藝文人士,每週全程主持讀書會的進行,並錄製成「圍籬書香」這樣一個優質金鐘廣播節目,所以他和台長來來去去已成了獄所常客。我馬上知覺到自己的不利,在這樣的一個場合裡,我是唯一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天外飛來,不知道可不可以信賴交心的人。空氣中有點凝結起來,使我呼吸困難,像一隻淡水魚掉入海裡,嗆得慌。

我突然明白了一切,許願魚信上告訴我:「看著一群人失去自由,心底再沒有過不去的難關;和一群壞人相處,再沒有世上不能原諒的人」。這身上衣物所掩蓋不住的不是刺青,是終身自覺恥辱的印記。我從來沒有同時看過那麼多自負而又負傷的眼睛,是孤靜的樹,也是躁鬱的鳥。他們見到別人身上湧出的鮮血,刀刃閃著光芒,而我差一點就是枝頭飽食的兀鷹,以看別人悔罪時鮮血淋漓的傷口為滿足。

鐵窗詩人同時也是《流氓教授》一書作者的林建隆說:「那一年我在鐵窗撿骨時發現了詩」,而今年度得到台北市公車詩文入選獎的許願魚,他形容獄中高牆上的壁虎「床前明月的光影/會將他投射得像一架尾巴著火的飛機/巨大張揚著思念的速度」。對一個在一天的工場勞役後趴在枕上就著微弱的月光偷偷寫字的人而言,心靈的想像,是他唯一可以飛躍重重圍牆的自由。他說:「鐵窗像什麼?像藥湯匙、鷺鷥腳、油漆未乾的影子、脾氣暴動的竹竿舞」。

在榮獲今年彰化社教館文藝節社會組第一名的<喚醒內在的回聲>一文中,許願魚這樣形容花監讀書會:「我們像電線桿上一群野麻雀,從未和大地接觸構成一個完整的閱讀通路,…我們不只是一群人,而是茶包遇到了白開水,沙灘上被救回海裡的海星,甚至是觸了電的麻雀…」。

監獄裡,這樣一個陽光找不到地址的地方,所有人在這裡面目模糊,只剩一個號碼,形同被社會消音了的地方,居然也有這樣心靈的綠洲嗎?如澎湖鼎灣監獄的寫作班,成立三年來,在熱心的小說家歐銀釧、詩人沈花末等人的指導下也有甚為傲人的寫作個人專集或結集出版,有些受刑人已假釋出獄,仍繼續筆耕不輟。刑期無刑,報復或懲罰性措施對整個進步文明社會來說已不再是真正的重點,轉變心性,使受刑人成為不同以往的人,恐怕才是現今獄所教化的挑戰。而讀書寫作,對曾經失足的受刑人而言,是彌足珍貴「來自邊緣的陽光」,也的確是一個心靈沈潛與治療最佳的良方。以這本張珍玲老師義務指導今年六月由皇冠出版的《在月台轉彎》與澎湖監獄這本《來自邊緣的陽光》相較,除極少數悔悟主題太過直陳外,文學上頗有一定水準,在滿街尋求身心安頓的當季書中,算是不起眼的無印良品。而版稅六萬餘元,全體受刑人一致同意轉贈花蓮主愛之家與少年凱歌學園,也說明了什麼嗎?國小肄業,混跡黑道多年莊秀峰的<在月台轉彎>得過花蓮文學獎,對法官說「隨便你判,不用問那麼多了」的程復華(多好的一個名字)「揚起吧!消逝的黃絲帶」中有殺手的力道與瀟灑,許願魚的詩作<與我同車的兩則意外>則完全是越獄了,連姓名一併逃走了的不典型監獄文學,卻好到讓人悵惘低迴,久久不能忘記。

一半左右的回籠記錄,一比四十的管理比例,互爭地盤與不服從管訓,使監獄的月仍是監獄的月,生命中有必要之惡在這裡重複繁衍,彷彿一個脫離地球軌道的星雲,踉踉蹌蹌運轉著,永遠沒辦法改變的是生命的軸線。

去看了一眼王文進教授寫出<驚心動魄四月天>的東華大學美麗湖畔,開車回花蓮市區的路上,凱昕意味深長的說,如果有一天他去監獄時突然被挾持,那就真的戲劇化了,我說,結果我去救你,情急之下殺了人於是變成我去坐牢。他大笑,我連忙叫他看前面,路彎得厲害。

「圍籬書香」這個教育文化類的優質廣播節目,由於性質特殊,去年參賽即受金鐘獎矚目而入圍。它剪輯了讀書會現場的聲音鏡頭,受刑人的詩作,與錄音室中演講者心思沈澱後的訪談心語。而我渾然未覺自己也是材料一、路人甲,所有的玩笑開完了才發現沒有一個適合剪入節目中去搭配他那完美無瑕的男性美聲。有機會再見凱昕的話,真想告訴他,節目片頭換這一段吧,叫許願魚自己唸:

有一次我一個人帶著腳鍊在兩名刑警押解下回到花蓮,在候車站,有一個幼兒看到腳鍊好奇蹣跚而來,我下意識從自己的袋中拿了一罐飲料給他,只見這母親衝過來把他拖走。窒息的空氣裡只聽見一個母親教訓愛子的聲音:『你知道嗎?他是壞人!』我低下頭,倉皇失措的把飲料收進包包裡。」

「至今我仍感謝這位說我是壞人的母親,我相信這位母親在經歷這人生的小小功課後,會更加愛護她的孩子,更好好的教育他」。

從花蓮回來我所知道的人間,中秋晚會熱潮在各大廈社區如火如荼的延燒著,舞台燈光閃爍,氣球、滑板車和孩子們的歡笑聲滿場飛,「啊酒是暫時的舞伴,你是阮生命」高分貝麥克風嘶吼著,很堅決的,賭氣般的重複著。夜涼如水,我呆坐在中庭台階上,仰望天空,月還是一年前九二一的月。

許願魚,本名不欲人知,三十好幾,台北人,雙子座,男性、未婚,中等身量,平和白皙,眼神深沈中有乾淨清朗,犯行和才情一樣驚人。他說他以前幾乎不看書的,一兩年前加入讀書會才嘗試著拿起筆來,在看過林建隆《鐵窗的眼睛》後無師自通的寫了二百多首鐵窗俳句,得獎的<壁虎之歌>就是其中之一。像一隻失去方向的魚,他憑藉本能不斷游著。到底是藉以保持體溫,還是為了證明自己活著?「鐵窗鷺鷥腳/獨自踩著天空/芭蕾的舞步」「月亮的味道/彎進了鐵窗/母親的藥湯匙」「初曉/鐵窗底片上/太陽的肋骨」他的詩讓我想起商禽。

他的願望是當一個城市獵人-計程車司機,對上車的乘客每次索價一里程的心情告白,故事說得用心動人的,車資可免。

這世界,老這樣總這樣,觀音在觀音的山上,嬰粟在罌粟的田裡。詩寫得好的人,在永和賣牛肉麵,街上開計程車,只留下詩寫得不好的人,心中驚疑,那牛肉麵會好吃嗎?或者…說得不好,是否要兩倍車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