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四月天

                     ---------那一年,我們上國文

                  中文系 教授 張瑞芬   載於逢甲大學《教與學園地》第七期(2000.4.24

 

  大學裡的大一國文這種課程,彷彿自盤古開天地以來就在那裡了,只是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還在那裡而已。一個蒙昧混沌中的表徵,這一點倒很像教師在這滔滔濁世中扮演的角色。 

                            

  那一年,我自己也還蒙昧如一個大孩子,研究所裡忽忽數載,薰染得一身書獃氣味。初踏上大學講台不久,我只有一雙單純的眼睛和稍嫌累贅的長髮,至於當老師的本領,後來才知道,那是一點也沒有。

 

  民國七十七年的大學生,就那麼憊懶了嗎?想來也未必盡然。在那樣一個純樸的中臺灣國立大學中,務實而氣盛的理工學院男生們正主導了一個名為黑森林工作室的社團,遙遙呼應著當時島嶼上鬱結而浮躁的空氣,學運風潮正蓄勢待發。同樣年輕卻在學院中免疫久了的我,安靜端嚴的敘述著莊子的秋水篇與齊物論,鯤化鵬徙是怎樣的一種人生的超越,熊十力、方東美與牟宗三又有什麼差別。在當時連上四節的國文課堂上,直說到月落星沉,台下的眼睛從蒙昧到哀怨到絕望。土木系的學生漸漸從課室中逃走了。彷彿在試探他們的底線,我賭氣一般的仍不點名,卻更賣力的演出,像一個貧窮但家裡掃得格外乾淨的人,拼命掩飾著心中的挫敗和絕望。學生們的話像一把匕首,鋒利無比:「為什麼還要學這些」,或者乾脆就是「唸這有什麼屁用」。

 

   在這樣的負傷的心情裡,你可以想見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令我多麼驚訝。那個外系的旁修生,他為什麼從不知道要蹺課,從學期開始到最後,永遠是在我進教室前就端坐在那裡,永遠坐同一個位置,而且聽得如此專注,彷彿那真是一件重要而不可遺漏的事,鄭板橋的詩或陶淵明的文,對水土保持系的他又有什麼屁用呢?人生不人生。有一次,看著全班的瞌睡狀與那雙永不瞌睡的眼睛,我終於忍不住岔出題外去說周作人了,周作人曾有此語,我們於日用必需的東西之外,必須有一點無用的遊戲與享樂,生活才有意思。聽雨、聞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飽的點心,讀不為什麼的書,在不完全的現世享受一點美和和諧。「說得真好」我說「不作無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看到那雙眼笑意閃爍,帶著幾分頑皮,有一種從不曾有的快意與解脫在我心中升起。什麼是人生的超越呢?我的快樂不必再依憑什麼,地位、薪水、職銜、學生的捧場,甚至莊子那個彆腳的寓言。

 

    人有無知的自由嗎?當然有。每個人有自己發現真理的途徑。晴天日暖,為什麼在湖邊晒太陽發呆就比課室上課不重要?如果那真正使你快樂的話。每個人要學的東西很多,老師也是一樣。

 

   在那之後,學生們依然時多時少,依天氣和他們的心情,如浮游在空中的魚群,我依然全力以赴講我的課,誰也不妨礙誰。偶爾有偷懶的念頭,一想起那雙從不缺席的眼睛,總是嚇得看書看到半夜更深。每週辛苦備課,我竟像是光講給他一個人聽的。期末考前,收來的一篇作文寫著,自小在屏東鄉下長大的他,父親為一退伍老兵,家中食指浩繁,經營一小雜貨鋪維持家計。乖戾不馴的他,自小在外打架滋事,多次進出警局,心中不滿父親的庸碌與家境的貧寒,後來竟加入黑道幫派,農專唸了一年便退了學。每天逞兇鬥狠,心中完全置家人於不顧,以身為當地的狠角色洋洋自得。直到有一天,在村子口正巧看見老父白髮佝僂的背影,費力的推著腳踏車過一座拱形橋面,後架載著一整箱汽水,烈日下,父親的背衫汗溼了一大片。不堪沉重的負荷,木箱在一陣劇烈的搖晃中險的傾落地上。他下意識上前欲扶住木箱,老父一見是他,只是沉默搖頭。那一刻,他突然想到這道上坡橋面是父親每天送貨都要經過多次的,而父親面容的沉痛與絕望,使他的心如同墜入一口幽黯無底的古井,分不清是什麼了,只是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我想到了一些我從來不曾想的事,突然,覺得這些都沒什麼好玩了」他寫道。於是他補習插班考大學,落榜兩次,退伍後又失敗了三次才如願上了大學,父親的死,卻在這之前一年。

   我第一次覺得累了。青春像倉皇襲來的夜色,一下子就暗了。他紙卷上那一字一劃鄭重的筆跡,如同對我作一次最後的凝視,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沒什麼好玩的了。給了他一個最高的期末分數,沒有怎麼考慮的,我離開了這個學校與這第一份工作,順便離開了一段談得不死不活的戀愛,並且潛心準備了一年,去考了博士班,在滿滿一屋子人的考場中奪下僅有的三個名額之一,考些什麼早就不復記憶,只記得自己從來沒有演過這樣的狠角色。

 

    後來才知道,他比我還大兩歲,從一封異國來的年節賀卡中,得知他大學畢業後又唸了研究所,並且出了國。他恐怕並不知道,他是怎樣改變了我的一生。多年以後,我仍然常想,混過幫派,海軍陸戰隊待了三年,飽經世事的他,當年是怎麼看臺上那個人事未諳,狼狽而賣力的女老師的呢?有一天,當我們都老得白髮蒼蒼的時候,我真想有機會對他說一句話「我們只知道,年紀太大了唸不了書,你可知道,年紀太大也混不了幫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