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在冬季

                           張瑞芬   1998

 出發之前,心情極度不好。活累了大概。游泳課上了一半,就是學不會換氣。

 出走或是逃避,都不足以形容我的困境,總覺得活到這種前中年期,厭倦的已不是生活,而是自己。白日在講臺上扮演人生導師,夜間便化為一鬼,徘徊山陰道上。我像一隻溺水的魚,找不到換一口氣的空檔。

 

  拋家棄子,要去那天涯的盡頭。在酷暑中收拾毛帽、雪衣、皮靴、圍巾、零零落落收拾不完的心情,直到我決定任何一部分的我都不帶去為止。

 

   離家一萬公里,日行八小時車程,遊覽車疾馳過紐西蘭南島一望無際的蕭瑟草原。筆直的兩線公路,地平線在遠處退縮地引逗著我們。人煙杳然,羊群漸稀,再走遠些,竟連草也沒有了。在熙熙攘攘紅塵滾滾36°C穿細肩帶洋裝的人,突然置身於南半球這寂靜的寒冬,有一種人變成魚的艱苦。「南島冰河,北島火山,二百萬人,七千萬頭羊。奧克蘭、威靈頓、基督城為前三大城,漢彌爾頓十萬,但尼丁十一萬,兩個在拼第四名」導遊上完了歷史課,接著是地理課,三十個人睡倒二十九個,剩我一個在研究他。一個來過紐西蘭十八次的寂寞的導遊和一個不知道為什麼來這裡的旅客。

 

    我們的行程,正如一般拼老命的臺灣旅行團,基督城河畔閒步、皇后鎮蒸氣遊輪纜車滑翔翼、但尼丁古董火車之旅、米佛峽灣噴射快艇、羅托魯阿農莊剪羊毛秀看彩虹樽魚摘奇異果、威托摩螢火虫洞。每天一睜開眼後便馬不停蹄玩到天黑,在離開一個廣袤的農莊牧場時,我昏頭轉向問導遊「幾百畝有多大阿?」(在此地,幾百畝是小牧場)「叔幾甲吧」他的臺灣國語已經到了沒有救的地步,「十幾甲有多大阿」,我的愚蠢也到了沒有救的地步,他回答:「幾百畝吧」。

 

  毛利人的歌舞,原始粗獷的體格,渾厚的歌喉,響亮無所懼,這是個什麼樣的大地與人種?輪廓很深的善戰勇士忿氣勃然頓地作響,兩旁的毛利女子流星錘般熟練的耍著貝石凌波微步,那歌喉的響亮歡樂,渾然天成的棕膚色,卻只讓我想到,只要能和親人在一起,什麼便都是好的。

 

  我仍然是不明白妹妹一家離開我們的心態,在這海天一隅找到落腳的地方,斷決了親情的想念,要有怎樣的勇氣?不只是乘直昇機去探海拔三千公尺高的冰河,或高空彈跳的心一橫吧!在高空彈跳的深谷吊橋上,我只想縱身一躍。氣溫三度,風淒厲得像刀子一樣削著人的臉頰,我想這可以考慮成為一種受刑的方式。死刑或高空彈跳一次。

 

   我到底是尋找妹妹,抑或尋找失落的自己呢?水與草都這麼乾淨的大地,任何一家小店,我儘可把所有的小東西都偷放進背包裡也沒人用懷疑看我一眼。善良是與生俱來的嗎?這片蛇虺蚊蠅也沒有的地方。如果這樣美得令我心動的地方,也不能令我久住,那麼又是為什麼?

 

    奇異果連續吃到了第十天的時候,人人彷彿都馴良了起來。在一個偶然停駐的公路小站旁,我遇到了一隻落單的綿羊。羊看人的眼神,驚異、專注,一動也不動,純潔的眼,害怕的心,風中簌簌顫動的毛,就這樣人與羊對望了數分鐘,那圓睜的眼始終柔和而無憎惡。「戀人之目/黑而且美/十一月/獅子座的流星雨」,這才發覺,人不只是會被人電到而已。Who am Iand who are you?我立在那兒,想著這個神學的問題。

 

   或者,只要把紀弦這詩改成「綿羊之目」即一切俱已圓足。

 

   飄洋過海來看你,我似乎是為了乘直昇機看三千公尺高的塔斯曼冰河而來的。想到辛辛苦苦坐了十五小時飛機,一條命和一百三十元美金便不算什麼了。坐在金髮紅衣的俊帥飛行員旁,僅容五人的小飛機緩緩向山頭爬昇,一億年前從海底隆起的庫克山直逼向眼前,人人心跳加速,真正的恐懼是越過山頂稜線向前飛,山頭一片雪白,腳下是萬丈深淵,只覺血液凍結,耳朵嗡嗡叫,真正心神俱廢。那帥男子藍眼中閃著光采,帶著幾分天真笑意讚嘆曰:「Beautiful country!」,轉頭看著這四個因為他比較帥才坐這架飛機而此刻面色死灰的臺灣大小姐。原來,人生許多事情是只有一次機會的,冒險與死亡是其中之一,不能輕易浪擲。我的淚終於在心中決堤,我已經什麼都不怕了,在人生冰河的狂暴中,我仍能擁有蒂卡波湖的平靜。如果感動能使人勇敢,是因為知道了世界的盡頭有一個友善的地方在等著你。

 

   在奧克蘭摩天塔三百六十度旋轉餐廳中俯看塵世,星月迷離,心亦茫然,起士奶油羊腿肉的香氣蒸騰著人聲笑語,最後一站,正如一場無止盡的歡樂夜宴。

 

   不過就是換一口氣罷了。

 

   我在冬季,只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