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藍天

                張瑞芬      逢甲大學校刊325期 畢業專刊

        

  在忙碌的日子裡,你多久沒有看過窗外的天空了呢?

  我的研究室位於一棟玻璃帷幕十層大樓地下室,尚未走到門口,中央空調的冷氣就伴隨著地下室的陰暗竄了出來,炎夏溽暑也能使人打上一個寒噤。困居斗室的意味,在同事有了行政工作搬出之後越發凸顯出來,多半時候,我一人獨處其間,完全與外界隔絕,偶爾從書堆、報告、學生作文、別人的論文、自己的論文中抬起頭來時,只能看見四面白牆,及一個專心的囚徒。

 

   二十幾年前的此時,我困在另一個斗室之中。臺南市的鳳凰木彼時仍是學生畢業作文中欷噓歌泣的對象,每年的四五月裡,整個天空都能染紅。那樣一個浮躁不安的季節裡,某補習班數學名師的課室中萬頭鑽動,汗氣蒸騰,整個黑板全被sincos三角函數以一種悍然的姿態盤據。或許是發現茶水沒了,老師的麥克風砰砰砰很不耐煩的打在黑板上:「李太太呢?李太太呢?」「李太太跟人跑了」臺南一中的男生們通常會鼓噪亢奮的齊聲叫囂,繼之以鬨堂爆笑。李名師慣常搖頭一陣,師生們旋又聲威重振同仇敵愾的專心對付起証明題來。這樣的戲碼每天都要上演個一兩回,成為一種上課必要的提神劑,彷彿年少的慘淡、鬱結的暑熱可以因此沖淡一些些。

 

    我看著這些我所不能理解的人類,眼睛不由得望向窗外那一角藍天,那是一種藍得很均勻的瑰彩,彷彿可以沾來寫詩了,一棵枝椏怒張的大樹,在藍色的襯底下,隨著天光漸暗,幻現出種種不同的神祕樣貌來。那真是美得令人發呆的情景。每當它的輪廓漸漸消失在夜色之中,那就是我最喜歡的部分快要下課我終於可以逃出這牢籠了。

 

  很難了解當時年少的我可以絕望得那般徹底,從數學到化學到物理到家事課都不會的,我是一個女中高三了的學生,躲在被窩裡看紅樓夢,每看一次絕望一次,我怎麼能成為一個作家呢?「妳為什麼就不能像堂哥他們一樣唸醫科呢?」父母嚴峻的聲音常迴盪在耳旁,這個世界,如一個玻璃球,球心有五彩的碎花圖案,而我是一隻小心翼翼順著球面爬行的蒼蠅,怎麼也無法爬進去。夜裡悄悄抱了貓呆坐在庭院中,牠的圓眼幻發著一種美麗與溫柔,映在我的淚光中。第二天醒來,我又改過自新,成了一個好人,認真的去看那些我不懂的人類和那棵樹。

 

  後來的我,成了一個中文系的老師,面對滿室浮躁不安的青春少年兄,同樣是我不怎麼懂得的人類,我仍然有足夠的溫柔心情對他們說:不安與絕望終會過去。因為我心中永遠有那一角藍天與大樹,那是我心底深處絕美的一個秘密。

 

  我依然困在斗室之中,但是我所任教的這所中部以理工商科為主的大學裡,門口居然有一棵枝椏怒張的鳳凰木,窗外依舊有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