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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聲凝噎-讀柯裕棻《甜美的剎那》

       張瑞芬(逢甲大學中 文系 教授)    11.11

    《文訊》2662007.12

 

 

 從上一本散文集《恍惚的慢板》,柯裕棻就以冷靜敏銳建立了個人的風格。然而近作《甜美的剎那》,無疑把柯裕棻散文推進到更高一層的境界。這些前後時差達十年的作品,說明了她不僅從這個世界的理性規範中逃逸而去,甚且擅於打邊緣戰,以直覺捕捉人性,從細節窺破天機。〈午安憂鬱〉、〈溝渠明月〉、〈裸露的腳〉、〈反面的時光〉最是這樣令人感到人生的危疑。

 

《甜美的剎那》中,柯裕棻形容晨光上升,像極細極高的小提琴聲;失眠的秋日辰光中,「在安靜的屋子裡想喊出聲來」;寫蛤蜊養在水中,等它心情好了吐淨沙,三分鐘即取其性命,真是人心叵測。有時蛤蜊自己自暴自棄死了,柔軟乳白的心在水裡飄搖,「它提前死亡,來不及變成食物,這點明它原不是食物的事實」。柯裕棻的文字像藍色的月光,靜靜埋著殺機,中年張愛玲如果不曾再婚,單身一人住在冰雪小城,寫出來的也不過是這樣的東西。

 讀柯裕棻散文,真有一種感覺,精神官能症與靈通剔透其實是同一回事。她寫的其實是高敏感度的散文詩,所不同者,是意念像詩,而非文字。每一組字句的指涉都穿透表象,無天無地的延伸出去,於是看完一篇就要放下歇一會兒,否則有被高壓電擊的危險。她寫的都是尋常人生的瑣碎細節,卻在如「天眼通」的靈視下,顯現了不同凡俗的意義。這冷涼微濕的世界,充滿了動搖的意志,躊躇的腳步,要下不下的雨,進退維谷的窘態,一個人,和危危欲墜的信念。表象有水蜜桃的芳美與色澤,內裡卻熟爛已極,充滿腐敗的氣味。正如這本書的封面與內頁標題一般,充滿斷裂與殘缺的美學意涵。

 

 柯裕棻自稱,「出這本書其實很焦慮」,因為充滿了太多私人的東西。一九九七到一九九八年美國威斯 康辛 博士班時期,是她人生中最困頓的一段冰雪時光。因病休學,暫回台休養,這精神的苦痛也成就了她創作的原點與高峰。《甜美的剎那》裡多篇寫於一九九八年前後的文章如〈秋風狐狸〉、〈冬日游牧〉、〈在下雪之前〉,與她的小說集《冰箱》裡那個扭曲變形的冷酷異境,幾乎是同時寫的。文筆是很早就熟成了的,足見她的天賦與才具與生俱來,而散文比小說貼心溫暖,也呈現了作者筆下令人戰慄的美感,與充滿反差的人格。

 

 柯裕棻文字之奇在「意念」,而非「字句」。她可以在繁華上海的通衢大道旁誤入陋巷人生,自然就能領略小女孩被迫穿拖鞋上街的難堪。沒有防備的狀態令人不安,因此床底下、衣櫥裡這些反面的場所,遮蔽的空間,成為她兒時習慣躲藏的縫隙與反觀自我的視野。正因為這世界井然有序,因此在一秒鐘的誤差中,看穿了什麼,戲就演不下去了。〈午安憂鬱〉裡心理治療師與自己,突然主客易位,尤其充滿嘲諷。

 

《甜美的剎那》裡的篇題,如〈秋風狐狸〉、〈冬日游牧〉、〈光影迴路〉、〈失眠城市〉、〈溝渠明月〉、〈夏日將盡〉,如同四字四字的迷宮迴路,整齊而意蘊無窮。文字清靈通透,尤其令人驚奇。她形容沙漠中的綠洲是千古以來濕著的一顆凡心,上海美麗的梧桐樹如一棵棵搖錢樹,過年唯其喧嘩瑣碎至極,這一切於是才有了意義。季候奄忽無常,「入秋以來下了兩場粉飾太平的小雪,隔夜就謊言般不著痕跡的融了」,「滿城楓葉灼灼,秋葉睜著狐狸的眼,亮晶晶的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寫失眠的秋日清晨,「我不記得今生見過那樣擾人的日光,它在窗口猶疑摩娑,像一隻不肯離去的金黃色的貓,它磨磨蹭蹭,比一段清楚的往事還糾纏」。朋友敘舊,咖啡桌上閒話家常,「誰結婚了,誰離婚了…誰已經出書了,誰已經出家了,誰已經生了,誰已經死了」。柯裕棻的文字就有這樣綿裡針的不懷好意。

 

 在一場一場離別、重逢、偶遇中,一個個戀情的切片,呈現一個都會女子人生中站的心情。柯裕棻在微細事物中,點出深層意義,多半是很個人而無關群體的,《甜美的剎那》因而像一本私密日記,也是奇想錄、魔法書。即使〈在少女的花影下〉把小兒女的情竇初開寫得細膩至極,自己卻從頭到尾是一雙完全不涉入的,導演般靜觀的眼。她的年齡感與性別界定是模糊的,人是視覺系,文章是療癒系,臺北城裡最靈心慧悟的一個人類。深秋出書,這季節正像梵谷的金黃麥田,群鴉飛過,帶來死亡般惘惘的威脅,也像小王子天真的髮色,永遠停格在狐狸憂鬱的眼中。

 

蟬聲凝噎,人生有許多發不出聲的時候。

 

《青春無法歸類》是故作快樂狀,《恍惚的慢板》只露出安全的一面,《甜美的剎那》才揭露了這一切的謎底。唯有無所掩飾,才使文章如通透的玉石,觸手猶溫。那文章背後有一個真正的人在悲喜躊躇,讀者看似那理性冷靜的心理治療師,其實每個人都比她嚴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