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非關「寫我」

   -秋日讀陳淑瑤《瑤草》、林文月《寫我的書》    

 張瑞芬(逢甲大學中 文系 教授)

《聯合文學》2642006103000字 2007.1.16修正

 

  初秋時節,清晨的空氣帶著微細的冷冽,彷彿盛夏殘存的一點清明、智性和機警。在這樣心眼透徹的時光中,適合看些醒腦的書,不要有太多濃烈的情緒、擾人的術語或裝飾的假音,林文月《寫我的書》、陳淑瑤《瑤草》這兩本近作,就是有著這樣冷靜特質的散文集。林文月藉翻檢書篋追憶故人,陳淑瑤寫老房舊居及周邊物事,一反傳統散文的以「我」為中心,她們寫樁樁件件外物與人事,就是不提自己。然而此中有人,呼之欲出。用陳淑瑤的比方吧!讀起來的感覺,像一個陳舊的鏡檯,外框有了年歲,鏡面四周鏽蝕斑駁,框住春冰欲融的一方模糊內心。

 

老實說,初見陳淑瑤<鏡子以及洗臉盆>諸文在去年中國時報副刊發表,即頗驚豔。小說家寫起散文來,犀利原在,精準更甚。她寫老式浴室中的土氣箱背式鏡子與白瓷洗臉台,簡直活脫脫躍出紙面。鏡面裡打開是牙刷插,裡面「心事重重」;或許是不夠貼牆,「老覺得它伸著脖子凸著眼睛看人,不夠光明磊落」。結尾一句,更是嘎然而止,面無表情:「有另一種可能,鏡子掉落下來,打動了洗臉盆,兩個一起粉身碎骨,沒有傷害到任何人」。這種一語雙關兼綿裡針的妙趣,相當接近張愛玲或柯翠芬散文的味道。陳淑瑤延續了短篇小說集《海事》、《地老》風格而下,娓娓閒談,看似平易無心,實如評論者范銘如所稱「夏日午後凝望海面的船隻」,內在卻富於節制,初看令人瞌睡,實則內在結構十分精密,呈現為一種有計畫有目的的閒適。長短兼備的四十餘篇散文,結集了數年來的努力,也預示了小說家轉型散文的契機。

陳淑瑤的語言是篤實的古早味,非常務細節,冷靜而有耐心,接近靜態,也似乎遠離市場。一九九七年陳淑瑤以短篇小說〈女兒井〉於文學獎崛起,十年來僅成三書,是目前國內少數擅長鄉土題材,且風格殊異的優秀女作家。陳淑瑤早先以澎湖為主題的短篇小說,向來是很有耐心的說故事,瑣碎、平穩、天日荒荒,有老嫗閒坐的家常意味。在貧瘠的沙地與藍天之間,沒有喬裝作致或驚天動地,只是一日復一日的過下去,像海邊版的《呼蘭河傳》。

 

陳淑瑤的篤實於外,精鍊於內,從近作《瑤草》篇題的極簡風,與極度濃縮的意涵頗可見出。說它樸實平易,整本書要一氣看完可也不容易。主要是陳淑瑤敘述密度甚高,結構又非無事生發,翻天巨浪夾藏在平靜的敘述中,錯過一點細節,銜接即生困難。就是這樣海浪般一波波來的驚奇,令人應接不暇。〈鏡子以及洗臉盆〉、〈女傭〉、〈一個小傳統市場〉、〈美髮師〉、〈家庭洋裁〉結構佳整,收束奇崛,堪稱最典型「淑瑤體」散文。〈苔階〉與台階一語雙關,將門口半截矮階,寫得饒富韻味;〈我的網友〉寫的是住家旁的白額高腳蛛,雨後架起一張張鑲滿水鑽的巨網;〈百年孤獨〉淡淡寫故鄉百歲阿祖的日常起居,歲月奄忽,如在昨日;〈野草〉裡藉母親除草姿態,暗寓粗礪野地裡拔不盡的生命力。最為「此中有人,呼之欲出」的,大概算是〈惘址〉了。老屋門口一只鏽蝕信箱,塞滿搬走了的房客紛紛落落未了的塵緣,從嬰兒指南、房屋仲介、百貨公司卡友通訊,到幫去世老榮民讀那地老天荒源源寄送不絕的《榮光週刊》。

 

 跳脫了近年來「知識型」或「專業散文」的緊張感,陳淑瑤的人與文,都顯得特別低調而不賣弄。她回歸散文「家常絮語」的隨性本質,有事則長,無話則短,收放自如,寓生活的反思於一茶一飯之中,寫出了最基本的人生味。光就這點,在當今散文文壇就不易得。山居老房子看蛛網塵灰,苔痕樹影,半夜聽楊桃落下皮開肉綻,「如熄滅的燈」;看鄰家〈曬衣〉,「單薄的內衣褲像紙燈籠給點亮」、女人「像是籠中鳥一片一片的在晾她的羽毛」,張愛玲應欣喜得了一個傳人吧!

 

曾在《地老》中大量出現營造地方實感的俚語,如「講不翻車」、「我叫是」、「未赴啊」,在陳淑瑤散文新作《瑤草》中明顯少了,文筆純以淡筆描摩,除一二絮叨過度如〈蒼茫紀事〉、〈女生宿舍〉、〈紙星星〉外,清明的智慧與靈光乍現的警句,往往將整篇文章照得熠熠生光。讀過《瑤草》的讀者,焉能忘記〈玉米〉中饞嘴小孩嚼玉米的「牛嘴齒」,田地裡玉米包穀一根根插在莖上,「好像荊軻藏在懷中的匕首」;〈寫作用品〉以燙金字的「榮民工程股份公司」記事本充當寫作稿紙,邊寫邊關心國家重大建設的進度,「每回穿越他們,頭戴工程帽的工程師總會集合過來,給我一個楚楚的微笑當作鼓勵」。這簡直是童心野趣,化虛為實,且化假為真的人生了。

 

 戲夢人生,真假何如?得半日之閒,抵十年塵夢,喝茶之後,再去繼續修個人的勝業。知堂老人春雨烹茶,林文月則是秋日曬書,層層披掛起昔往的輝光與錦繡,回味它褶縫裡甜而悵惘的憂愁。林文月《寫我的書》中,許多本事在林文月散文中早經披露,並非新鮮,卻無礙於此書之複述。秋陽似酒,只是老炭文火,沒有了鋒芒。林文月《寫我的書》因而既是寫「我的書」,又是「寫我」的書。書是荷葉,人是池塘,老派的矜持,加上好聽的故人故事,溫暖親切極。明明這裡頭沒有一本書或一個人與讀者有切身關係,卻別有一種暖爐邊聽老人講古的閒情逸趣。

 

林文月的學術根柢與家學夙慧是不用多說的了,寫作三十年,她的散文文字魅力,諸家多說為溫婉蘊藉,簡靜疏淡,有澀味,然而由近作《寫我的書》,卻見出她退休後仍源源不絕的寫作能量與少見的幽默。〈文學雜誌合訂本〉一文,述及自己在臺大極早就於《文學雜誌》發表論文,遂予人老成的印象,大學國文閱卷場中,竟有年輕女助教見其簽名,側過頭去謂同伴「林文月,還在啊!」林文月這嚴肅面容底下的頑皮味道,很有點〈清晝堂詩集〉寫鄭騫(因百)老師閒坐椅上等領薪水,卻自稱「坐以待幣」般冷面笑匠的真傳。

 

林文月《寫我的書》總計寫了《莊子》、《變態刑罰史》、《景宋本三謝詩》、《源氏物語》、《陳獨秀自傳稿》、《日本書記古訓考證》共十四本書,多半是於為學或研究中無意間獲得且特具紀念意義的,事實上書只是引子,說的反而是書與人相遇的因緣和不忍捨棄的回憶。〈莊子〉從一本母親手中傳得的外祖父連雅堂眉批的書,懷想外祖的儒雅風範;摩挲著〈變態刑罰史〉,似乎看見戰敗的日本人倉皇擺設的書攤上,臺靜農彎腰撿拾的模樣;〈景宋本三謝詩〉寫京都研究生涯無意間購得此書並獲臺靜農於此書題字的欽點意味;〈日本書記古訓考證〉在一本獲贈的書上扉頁題辭,見到楊聯陞與神田喜一郎兩個前輩學者的敬謹風度;〈奈 夫人詩全集〉、〈巴巴拉吉〉則藉一位印度文學女強人詩集與自己早年的譯作,發抒一點內在潛藏的雄圖與童心;〈郭豫倫畫集〉收集夫婿舊作以為紀念,情感內斂自持,五月畫會、郭豫倫與自己年輕時俊朗的笑容,都依稀倒影在情感的水面中。

 

《寫我的書》撫今追昔,在主題上銜接了林文月之前的《回首》與《人物速寫》。這一本「傷逝集」,物逝人杳,所寫之人多已作古,卻在林文月的心心念念中像是永遠未曾離去,鄭騫、臺靜農、夏濟安、葉慶炳、連雅堂、平岡武夫、糜文開、郭豫倫…,此書因而很有點「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的意味。《寫我的書》最稱壓卷的,殆屬〈陳獨秀自傳稿〉和〈清晝堂詩集〉這兩篇,不但文章特長,也象徵了二人在作者心中的份量。光是看一位寫了孜孜矻矻寫舊詩「首尾六十二年」的老學者,與其自北而南,飄零半生,總計千餘首詩的數量,能不嚇倒人者幾希?廣陵散絕,知音難覓,這年頭能寫舊體詩的宿儒 和幫 老師熬夜整理文稿的死忠學生,恐怕都不多了。林文月在〈清晝堂詩集〉一文中,細數恩師鄭騫(因百)詩作內容與背景緣由的同時,一代詞曲大師的勤篤、才慧、宿命與性情,歷歷如繪。老一輩學者特殊的時空定位與悲情,又從臺、鄭二老的半世紀知交與相繼謝世,深刻見出。鄭騫兩度喪妻,人生孤獨,正如困居海島,幽隱龍坡丈室的小說家臺靜農。默爾半生,無詞以對欲修習現代文學課程的中文系學生的臺靜農,還記得二0年代寫<新墳>、<蚯蚓們>、<拜堂>時的憤氣勃然,冰炭滿懷抱的自己嗎?

 

 林文月〈陳獨秀自傳稿〉,敘及臺靜農於老病中,猶念念不忘叮之囑之搬家時不見了一卷陳獨秀晚年寫於南京監獄的自傳稿。那珍貴的手稿,原來是被臺靜農自己慎藏於保險箱中,以致遍尋不著。在恩師辭世後遺物中赫然出現的手稿,成了林文月悲痛的緣由與未了的心願。未了的心願或遺憾,是晚年陳獨秀,也是人生最後一段路程的臺靜農。悲情無言,文約辭微,而世事悠悠,長者風義,永遠傳唱未歇,餘音不絕。

 

 哲人其萎,典型已遠。溫州街 鄭騫 老師寓所一盞暈黃的燈,像古墓中蟻聚喁喁,臺老師那八席榻榻米書房藤椅後,彷彿仍掛著沈尹默的字、張大千的畫。林文月從人物速寫到書籍典故,依依戀戀,在情感的蒼茫海域一直迴游不去,成就了自己的憶舊體風格。散文本貴於心靈的真實,機杼於心,不若純任素手。林文月曖曖含光,陳淑瑤溫潤有情,非關「寫我」,卻事事為「我」的襯映。仙姿卓絕,服之能媚於人的,不是姑瑤神草,而是文學靈心。老生代與中生代,一古典一現代,卻同在初秋,譜就了安適且恬淡的絕妙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