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紀德的春天-評林文義《幸福在他方》

張瑞芬

    《文訊》2482006.6 1986 2007.1.16修正

 

春天五月,初讀完林文義散文新作《幸福在他方》,實在不能說沒有心驚之感。十餘年前曾被小說家王璇說為「一首沒有譜完的傷感之歌」的林文義,竟在五十初老之際,從一個輕飄飄,明亮而不真實的影子沈澱下來,變成了溫暖的居家老爹。林文義自述文學生涯的長文<動靜幽然>,與寫郭松棻的<陌路與望鄉>、<孤挺花>,無疑在全書中最稱壓卷,令人回味無窮,沉吟再三。林文義的文風,在轉變當中了嗎?

 

 在散文集《幸福在他方》中,林文義深夜書房中領受八旬老母親的關切探問,寫信牽掛在東引外島服役的兒子,懷念故友黃武忠、沈登恩,回憶與阿嬤牽手走過喧囂夜市的童年,日月潭大飯店巧遇總經理張文環,以及和郭松棻痴人說夢般的越洋電話,談不完的大稻埕、太平町、永樂市場和波麗露餐廳。一系列長短兼備的散文,以「情境」、「幽然」、「素顏」別為三帙,抽去浮夸戀語、矯情異色與過多的遠方行旅,從纖美一變而為沉鬱,這是讀者們閱讀林文義從未有過的感覺-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安德烈.紀德初老,即使歲月流逝,幸福感仍然滿溢於春天。

 

 從青澀歲月到初老中年,三十年長久的散文書寫歲月中,戀戀於「雄渾又憂鬱,陽剛卻唯美」的林文義,結合了陰柔的本體與對粗獷的嚮慕,如希臘神話中集陰陽二體於一身的半人馬,慣常發而為安德烈.紀德式曖昧朦朧的手記體。楊牧、胡品清與沈臨彬,都曾經不同程度的影響過他。莊裕安曾有妙喻,沈臨彬的文字如同發著癲癇電波的憂鬱湖沼,渡也的《歷山手記》和林文義的《天瓶手記》是它的兩條藍色支流。這一系列的文字,基本上是不快樂的本體加上考究的文字介質,試圖轉化為快樂的光澤。襲自安德烈.紀德《地糧》的沈臨彬手記體《方壺漁夫》,那六篇「東歐手記」,讓人有如見到「老年維特」。而林文義從年少時的《漂鳥備忘錄》到近年《旅行的雲》、《手記描寫一種情色》系列,自問自答的傷感與不著邊際的悸動,在纖美之餘,多少令人想起一樣早慧,有著童年苦悶,耽溺於感官與告白體的紀德。所不同者,林文義畢竟並不是性向上的「背德者」,他追求的只是一個文學表達的耽美形式。如他自己所說,手記體「如黑夜焰火」,而這片段、即興的閃炫,「比純粹的散文更有深沈、真實的力量」。

 

 林文義的文學表現向來多元,詩、漫畫、散文、小說兼擅,其中無疑又以散文質量最優。三十年間三十本,從1972-1979年的抒情耽美,1980-1987《千手觀音》、《不是望鄉》開始了社會關懷,1988-1994任職自立報系,《銀色鐵蒺藜》、《家園.福爾摩沙》發為革命吶喊,近作《幸福在他方》,無疑是要歸入1996-2006間行旅心影的。經歷了政治的激流亂雲,理想褪盡,斯人寂寞。林文義近作明顯的退守文學本位,脫去矯揉之態,散文質感仍在,渾濁的心卻沉靜了下來。《幸福在他方》除了中年滄桑心境外,師友兒女的題材落實且深化了人生感觸,「無能實現的個人幸福」如同符咒般尾隨不去,別有一種沉靜的悲涼。身兼早期重要作者與編者,林文義也是目前少數能於筆下勾勒出七0年代夭亡理想與文學圖像的人,林清玄、苦苓、吳念真、小野、東年、朱西甯、吳鳴、沈臨彬、詹澈、陳列、王定國、胡品清…。這麼多作者已然隱沒於文學長河中,林文義卻以一個藝術家天真純潔的一貫性訴說著他們。文學救贖了內心撕扯的痛苦,幸福或許只在他方,但塵世未必沒有天堂,他這樣堅持著。

《幸福在他方》一書,脫去長久以來手記式的散漫,整編為較有精緻結構的完整散文,標題精緻處,如<秋葉雨>、<紅柿子>、<無境飛行>、<掌中翅膀>、<美質歸返>,辭意也更為酣暢,再也不像以往的習套和文藝腔。在此書中,林文義形容陽光,「金黃乍現,以一種烘烤過之迷人麥色」(<巧遇志賀直哉>);說自己「半生華年,彷如一盹醒轉皆滿園落葉」(<動靜幽然>),都頗稱蘊藉深厚。顯然林文義的修辭構造,在近年也有著著意轉變的老熟。《幸福在他方》卷一「情境」書寫松尾芭蕉、三島由紀夫多位日本文學家與自己的行旅抒感,卷二「幽然」包含旅途雜感與瑣碎心境,目光顯然較投注於本土關懷與文學立場,卷三「素顏」是全書最有份量的部分,父子之情,朋友知交,包括人生盡頭的郭松棻,在辭意酣暢處,幕落止息,讀者腦海中還留著郭松棻臉上那抹溫文爾雅的笑意,在星光燦爛如恆的夜裡。

 照這樣旺盛的創作能量再寫下去,將來文學史上將如何論斷林文義,實未可知。一九九七年宋澤萊將林文義和小說家龍瑛宗比並,稱許他的散文猶如「清明上河圖式的連作」,為「第二波鄉土文學運動中廣度最好的一位作家」,多少仍著眼於八0年代以下林文義的社會寫實面。然而林文義仍是林文義,黑衣背包疾走於捷運車站,趕赴一場call in 節目的孤獨者,煙圈落處,笑意靦腆,在主持人與政客間,在日與夜中扮演兩個不連戲的角色。而他自己是這麼說的:「在文學裡,我豐美如純淨的嬰孩,至於虛華的表層就留予他人」。老年安德烈.紀德,幸福在遠方好友的期許下,或許竟能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