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在水之湄-吳明益《家離水邊那麼近

   張瑞芬(逢甲大學中 文系 教授)    7.10改正

《文訊》2622007.8

離楊牧《山風海雨》二十年後,吳明益《家離水邊那麼近》以一個外地人的眼光,用詩意的文筆再度審視花蓮海濱這片想像與現實交織的土地。他以徒步獨遊的方式,延續《蝶道》的自然觀察,在「安靜的步行裡,進行著內心革命」。全書以「溪」、「海」、「湖」作三大單元的分割-美崙溪、七腳川溪、花蓮外海、東華大學校內「隱湖」,除了對「水世界」的哲學思索,生態保育觀念的探究,更多的是對自我的詰問與內省。這使得這部與《睡眠的航線》同時出版的散文集,並未成為野生動植物圖鑑或河川地圖,它道道地地與《蝶道》一樣是文學的產物,既有專業觀察、知識背景,又充滿了閒散成章的逸趣。在蟄伏四年後,吳明益對文壇交出的,無論是小說《睡眠的航線》或散文《家離水邊那麼近》,確稱水準之作。

《家離水邊那麼近》,書名借自雷蒙.卡佛(Raymond Carver)小說“So Much Water So Close to Home”。 全書由三篇長文〈家離溪邊那麼近〉、〈家離海邊那麼近〉、〈家離湖邊那麼近〉組成,各篇分立小章如〈河口在遠方〉、〈憶祖與忘祖〉、〈虛構時代〉、〈步行,以及巨大的時間回聲〉等,都是完整且精彩的散文,但在完全寫完之前,卻無法合觀為一全貌,這也是作者自言「四年間一篇創作也沒有發表」的原因。吳明益對散文創作的質感與自主性幾近苛求,從書末附錄不殫瑣細的校正與說明,也頗可見出。

 

 在山之巔,水之湄,作心靈的尋索,吳明益此書並非獨創。遠有梭羅《湖濱散記》、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海之濱》等著名自然寫作,近至國內劉克襄《後山探險》、吳晟《筆記濁水溪》,也做過類似的努力。吳明益文字冷靜細膩,以文學的姿態書寫並觀察自然,期許自己以「沒有侵略性的文字」反思所見所聞,基本上他的具體作為是相當節制的(那一封針對湖邊垃圾的「告東華大學同學書」,大概就算是其中最激烈的了)。 

 自然只是對象,吳明益永遠保持冷靜而又直觀的距離去理解事物。他告訴你一個非洲女性一年花兩萬分鐘去取水,一生可為此走上五萬多公里路;一枚河蜆要長到十元硬幣大,為了獲取浮游生物,必須濾食 一萬公升 的水;三億多年前的魚除脊椎外還出現了類似足部的構造,算是我們遠古前的祖宗,而數千萬年前哺乳類再度回到海洋,成了現在所知的鯨豚。這是科學與詩的交會,也是理性與感性的融合,學院派的根柢使他論證有據,言不虛發,但詩意的時候,他可以這樣形容布農族八部合音:「聲音在明亮的陽光下,以一種溫柔、堅定的頻率,來回震盪著空氣、耳膜和溪水,薄翅蜻蜓在上空飛行,更高一些的是山,再高的是雲,是夏天」。(〈像野火一樣〉)

 

 這是吳明益自《蝶道》即已建立的散文殊異風格,也是劉克襄所稱許他為「臺灣特有種」的真正涵義。早期小說中的吳明益是鄉土、早慧而敏感的,那些中華商場、軍營、棒球場或補習街的庸碌眾生,像一個個找不到答案的問號,懶懶的曝曬在南臺灣豔陽下蒸騰出朽爛的氣息,而《迷蝶誌》以來的自然書寫,卻開發出一條華麗而細膩的散文道路,和學術研究結合下,展現出專業、從容與懾人的全神貫注。以《家離水邊那麼近》來說,表面閒散,背地實針腳細密。「溪邊」如武陵漁人,緣溪行,忘路之遠近,追本溯源直說到蘭陽平原墾拓史、泰雅/賽德克族血統疑雲,達悟神話、阿美族捕魚祭與河口棲息生態;「海邊」則獨對水面,鑑照生命,從地球的遠古記憶到海邊鹽寮淨土,充滿哲學啟示錄的意味;「湖邊」貼近現實,摭拾生活點滴,校園隱湖畔夜宿,聽蟲鳴鳥叫,拾取蛇蛻與傷禽,時有清淺的驚喜與偵探的趣味。吳明益慣常的在長篇大論間,時時岔出去聊家常,倍增散說的樂趣,例如溯溪時偶遇素人雕刻家馬耀、阿美族詩人阿道;從朋友眼中疑惑自己有否原住民血統;在溪間海邊與李銳、施叔青、劉克襄(甚至舒國治)散步閒話,這些穿插使得全書雖然知識體系龐大,讀來卻毫不艱辛,是相當成功的地方。

 

 一汪池水,哪怕只是埤圳河溪,也能悟出一番境界來。步行,是最原始、最素樸,也最貼近大地的方式。在緩慢與單純間,吳明益踩在湖邊水澤行走,在雨中隧道獨行,趴在地上照一隻蝴蝶,岩縫間遇見一隻機靈小鼠。這樣的人當然反對蘇花高、截彎取直的河道與人工消波塊,只能隱微的盼望著有那麼一天,花蓮沿海能有輕便鐵道,遊客帶著腳踏車上路,準備隨時下車去騎一段海岸或縱谷…。

 

 吳明益於《蝶道》中說的「人類並非沒有翅膀,而是萎縮」,這話聽了固然令人無奈,《家離水邊那麼近》中什麼白腰雨燕、環頸雉、中華珈蟌或巢鼠,對都市麵龜族(如我)亦如外星生物。可這書的「生命過於短暫,不能浪費在速度上」卻太容易懂了。在炎夏苦熱之中,有多少人讀了這書後,多想再把簡媜那篇優美的〈水證據〉再讀一遍。並且,竟發覺家離山邊或水涯也不遠,你只要朝它走去,真正的清涼與靜謐就浮現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