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鳶尾盛開我讀王盛弘《關鍵字:臺北》

  張瑞芬(逢甲大學中文系教授)  4.12修正版

 

 說起王盛弘,他的人我至今不識,可是文章,實在令我印象深刻。2007年底第三屆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組決審會議上,佳作如林,競爭激烈,一篇意態從容,平衡感絕佳的〈天天鍛鍊〉,使我給他打了不折不扣的最高分。這個不知道為什麼沒拿到冠軍的,就是王盛弘-2006年以漫遊歐陸的《慢慢走》頗受好評的年輕散文作者。而今他把〈天天鍛鍊〉在內的二十餘篇散文近作集結成書,就是這本《關鍵字:臺北》。我一讀再次驚豔,那當初的一絲懸念猶如得到了紮實的落腳處,不能不再次推薦這優異的作者。

一個人有沒有寫作的魅力或潛能,大抵從陌生人眼中最能見出。在文壇的星光競賽中,王盛弘這個聲音是材質獨特且辨識度高的。他寫建國花市、北投溫泉、德惠街的媽媽桑,都會男子的健身房體驗,甚至街頭的同志酒吧與舞廳夜店。鍵入關鍵字臺北,伴隨著蔡依林的舞曲「愛無赦」,這是一本男版的慾望城市,遊移在散文與小說界線的夜暗男人幫。這城市有多少鍾文音《豔歌行》中的單身異性女流離於情慾中,就有多少單身同性男在夜黯中摸索。王盛弘曲風流暢,唱腔自信,在陽台路邊的蓊鬱草木間,在居家患鼠的混亂裡,不溫不火的夾帶著幽默家常趣味,白天是抓撮枸杞參鬚泡入熱水壺上圖書館看書的宅男,晚上化身為搭捷運上舞廳的夜遊神,晝與夜分飾兩角。外雙溪領略林園之美,與朋友平溪放天燈,建國花市拈花惹草,為情人下廚整治一桌佳餚,閒看樓下拉麵店人世更迭,德惠街女人新鮮潑辣。張清志沒有他爽朗明快,蔡康永比起他則少了些地方與人的具體感。

 

 青春已是強弩之末,身世仍來路不明。我愛王盛弘這將老未老,題材不俗,雍容自在。他文字旋律的流暢感顯然不完全是天賦異秉,而是苦熬出來的。十足小聯盟蹲了幾年冷板凳才上場發光發熱的典型。不信的話去看1997年他那本《假面與素顏》,甚至稍後的《帶我去吧,月光》、《一隻男人》,聲音已經算是會唱的了,就是還沒有找到自己的歌路與造型。但是這本《關鍵字:臺北》承繼《慢慢走》而下,作為計畫寫作的「三稜鏡」三部曲之一,以臺北都會和性別情慾為核心,王盛弘找到自己的定位,也逐漸開始展現大將之風。

 

在《一隻男人》裡,有許多《關鍵字:臺北》的人物原型,那些早期文字裡模糊的細節、短暫的邂逅與交代不清的情緒,到《關鍵字:臺北》都得到了文學的處理,顯得亮眼灑脫。脫去迷霧後,王盛弘的邊緣敘事深化成了人性思考,也使自己的寫作格局走出了封閉困境。〈天天鍛鍊〉是一場「肉體辯證學」,他先從細節刻畫入微,用健身房裡驕傲的同志肌肉男,對比蒸汽房裡頹老鬆弛的異性戀老男(終生求偶的孔雀V.S完成生殖任務的鮭魚),再以鄉村老爸和都會兒子製造出人生期望的光影反差,結尾漂亮、優容而有餘味。人們天天鍛鍊,鍛鍊的究竟是肉身還是心智呢?正如同那篇〈花盆種貓〉,談壓抑的慾念,卻汗毛直豎令人想起葛亮〈謎鴉〉與黃麗群〈貓病〉。

 

〈花盆種貓〉故事中的男主角與化名「鳶尾」的帥哥網友初約見,一見自慚形穢,蓄積了多時的仰慕,終於在瞬間息了妄念。那花台上偶然闖入而被利剪穿腸破肚,暴屍可怖的貓,實為「慾念」、「渴望」或「想像」的隱喻。人自雲端跌落谷底,仍得安靜認分過每一天,靜靜的絕望著。類小說的佈局,交雜著驚悚的元素,收得很好。〈夜間飛行〉是周五晚的同志轟趴,迷幻樂音,交疊著大學時的青澀戀情。拉長散文體式,結合小說意識流的敘述,作多條主線交叉,並製造出懸疑感,結尾在清晨中主角自覺身體蒸發掉了那一段,尤稱奇崛。

 

王盛弘《關鍵字:臺北》,遊走在真實與虛構,小說與散文間,不只題材鮮明,文字較之前作,也不再綁手綁腳,顯得更為活潑。他可以將自助餐店和風月場所並列,形容它們販售的同是生活必需品;穿錯的性別,活像愚人節穿錯一雙鞋。晚餐的自助餐店人聲鼎沸,「養鰻池子到了餵飼時間一個樣」;經過樓下理髮店,常被坐在騎樓的媽媽桑「捕」住;德惠街一女子對他淺淺微笑,「立馬我認出她來了」;窩在相熟麵店廚房外的角落吃麵,老闆娘忙進忙出,「面對我像養小白臉,一轉身,對伙計卻像負心漢」。不要小看這語言的鮮活準確,這比直接擬聲的鄉土方音不易。如〈嚇死鼠〉情味別具,語言乾淨利索,「居家一隻鼠,好過一個名存實亡的情人」,諷喻/幽默意味就很畫龍點睛。足見雖是彰化和美鄉下出身,王盛弘的白話語言節奏快,真假音轉換自如,是錘鍊過的精緻,陳冠學早期稱讚他的文字「宛若遊龍,驅遣自如」,所謂即此。

 

 三十年了,新公園的青春鳥成了夜遊神。舞池人生,愈夜愈美麗。王盛弘在《關鍵字:臺北》裡這些超越了性向魔咒的文字,很有點臺北地誌書寫的趣味。比較抒情且鑑照自我的〈灰塵〉、〈暗潮〉、〈夕照〉,則與輯三的大部分短文相互輝映。在本書代跋〈老房子〉中,王盛弘自述「用文字為自己砌造了一座護城河,圈地自立為國王」。就算是「靠邊走」,也不再需要自我污名為鱷魚或荒人了,書中的土撥鼠、灰塵、鮭魚、盆栽、貓與植物,無往而非隱喻。正如紫色豔麗的鳶尾蘭(Iris),它的花語正是「勇於追求愛情」。在梵谷(Vincent Van-Gogh)或莫內(Claude Monet)筆下同樣魅惑人。

 

 花盆種貓,城市織夢。當鳶尾盛開,情慾藤蔓攀緣而上窗台。正如鯨向海詩云:「愛人是植物性的/每個假日/我跟著他的花粉飄散,降落」。王盛弘臺北盆地的邊緣記事,一點綠意,半分悵惘,還有很多凡人俗夢,在文字中發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