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青春的暴烈與溫柔-評介龍應台《親愛的安德烈》

    張瑞芬(逢甲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1.11

    《文訊》2682008.2

 

2007年秋冬,正當龍應台在中國時報「三少四壯」寫一系列精彩的懷舊文章時,她也將和長子安德烈在《天下》雜誌對談了三年的專欄結集成書。這些母子越洋筆談的溫馨對話,以信件慣常的首句「親愛的安德烈」總綰起來,標示了中年龍應台公共領域論述之外的柔軟心腸與寬容母性。這是閱讀龍應台少見的驚奇,熟悉她的讀者們這才猛然想到,可不是嗎?2004年《面對大海的時候》之後,好一陣子的銷聲匿跡,原來是韜光養晦,默默深耕去了。

 

 用反骨、反思,甚或是楊照早年說的「憨膽與率直」來形容龍應台與她二十年來在兩岸吹起的文化旋風,其實都對。或許在當今本土意識、台客當道的流行語詞與嘻哈文化中,還要加上「很瞎」或「白目」(無論如何,就不是「很殺」)。她說的話總是觸動某些人的神經,引發集體的不安,諤諤之言到底不中聽,野火或者春風,輪番折騰著寫的人與讀的人。

可這本《親愛的安德烈》多麼可人和貼心,時光飛逝,《孩子你慢慢來》裡的小男孩華安與華飛長大了,成為帥哥型男安德烈與菲利普。中德混血的輪廓與黑髮黑眼,國際化加本土化,印證著龍應台臺灣文化應該混融多元的說法,也成了被讀者鍾愛的新一代臺灣之子的另一種典型。

 

 在《親愛的安德烈》裡,傳統理念已然崩解,中國母親謙卑的理解兩代觀念的歧異,回顧自己的成長史,並正視當下的親子關係。這世界,充滿破碎的婚姻,不圓滿的關係,有待彌合的感情,說不出口的解釋,然而這畢竟並不妨礙兒子對母親天性的依戀。在長達三年的信件往返裡,安德烈從一個十八歲德國小鎮無憂無慮的高中男孩,成了二十一歲的香港大學經濟系異鄉沈思者。由於龍應台與丈夫離異多年,長年分居兩處,母子間的相處事實上不建立在日常生活的瑣碎裡,尤其在安德烈與菲利普已逐漸成年,《親愛的安德烈》因此遠非一般女作家筆下親暱的兒語喃喃,而是Q版軟性的「我的不安」、「百年思索」。在親職與母性間,龍應台反思著、挖掘著,也感傷著一個轟隆隆,變化迅速的時代已然來臨。

 

 龍應台在36封書信中,與已經長大成人的安德烈對話,和父母那個已經逝去的年代對話,也和內心深處那個走過貧窮童年,茄萣海邊的自己對話。說中文的母親與說德語的兒子,用英文寫信,再翻譯成中文,逐月刊登在《天下》雜誌與網路平台上。這種互動模式,加上主題牽涉不同世代、地域與文化等多種差異,因此引來眾多路人甲乙不同立場的參與和討論,極為有趣。最典型的就像安德烈〈在一個沒有咖啡館的城市裡〉(有如龍應台〈在紫藤廬與starbucks之間〉的變調版)這篇文章。

 

 在安德烈〈在一個沒有咖啡館的城市裡〉中,以一個外地大學生的驚奇之眼,指出香港這個奔忙的社會缺少文化,缺乏歐洲那種悠閒的生活藝術。沒有露天咖啡座裡的那種閒情與醞釀,何來偉大的藝術與沈思?安德烈所嚮往的「在徒步區的街頭咖啡店和好朋友坐下來,喝一杯義大利咖啡,在一個暖暖的秋天午後,感覺風輕輕吹過房子與房子之間的窄巷」,得到有豐富香港經驗的龍應台的理解,引來香港讀者「熱帶地區露天咖啡座文化本不宜」的辯解,連住過香港的弟弟菲利普也來參一腳,他倒是很能享受香港那種喧嘩中的開朗與熱情,不覺得香港沒有文化,倒是德國太封閉也太安靜了。

 

 這些多方互異的發言,包括對歷史、政治、經濟、國族認同的議題,不像大人與孩子間的對談,完全是同齡人的平等辯論了。安德烈的感性敏銳與幽默大度,尤其在〈二十一歲的世界觀〉裡反問母親的八個問題表露無遺-你怎麼面對自己的老?希望人們怎麼記得你?人生中最讓你懊惱的一件事是什麼?你恐懼什麼?…

 安德烈球發得漂亮,而龍應台的反拍殺球更令人嘖嘖稱奇。這母子倆簡直是反正相生,絕配一雙。小帥哥成長於穩定富裕的環境,同情第三世界及弱勢人民,不被國族認同困擾,教六歲學童踢足球,穿名牌衣服,笑MM的衣著品味不怎麼樣(簡直和馬鈴薯布袋沒什麼差別),可以坦然向母親談起父親的新女友。他也有失戀的時候,偶爾擔心不能符合母親的期望。反叛權威,和英文老師作對,告訴MM:「問我,瞭我,但是不要批判我」。菲利普也可愛,MM和菲利普大談舒伯特的名曲「鱒魚」,就直接被吐槽:「這種歌,跟時代脫節了吧」。活脫脫兩個蓬勃滋長,不受拘束的生命,正像火戰車一樣奔馳而去。

 

「這世上,沒有真實世界這回事;只有謊言,迫使你穿越」。經歷過困窘童年與閉塞社會的龍應台,以自己的貧窮經驗和失敗啟蒙,向孩子娓娓訴說一個新世代無法理解的世界。這三代的流徙,從戰亂中國、孤島臺灣,走到天涯海角,龍應台在《親愛的安德烈》一書文字中的寬容、退讓和反省,展現出心態上細膩的同情,也流露出文學家溫柔的本色。正如她最近副刊上寫返鄉老兵的〈如果〉、手足之情的〈共老〉,或自殺國中生的〈跌倒〉,以及《印刻》上寫父親故去的〈滿山遍野的茶樹花開〉。這人生詰問,觸動了多少同齡人的內心深處,像野火後的春風,只餘拂面的溫暖氣息。

 

 看《親愛的安德烈》書中龍應台十八歲的清純照片,騎著單車眉開眼笑的天真神情,《在海德堡墜入情網》簡直成了另一世的美麗傳奇與悲傷預言。然而走過滄桑滿眼的人生,那德國時間,有著張愛玲般喑啞的天光,卻從未失去溫柔的渴盼。龍應台與兒子合作的新書,證實了這樣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