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的下一輪太平盛世

2000-2004台灣散文現象

張瑞芬  (逢甲大學中 文系 教授)

《文訊》228期「台灣文學新世紀斷代史論」專號  2004108765

 

一個人不是極端狂妄或幼稚,不會自以為有什麼值得書寫下來供人閱讀。要不然,這人便是非常寂寞,或者多情。          張讓《時光幾何》

 

一「初經•人事」:新世代的接班態勢 

    2004年春天,當李欣倫散文集《有病》身著青春斑斕的彩衣,和林文月墨色悠遠的《回首》、《人物速寫》並置於書店平檯,它所給予讀者的震驚,大概不亞於前一年前《九十一年散文選》(九歌,2003出版)裡,小女生湯舒雯堂堂以「初經人事」的姿態,站在「善述與喜捨」的老前輩張曉風旁邊。[1]相對於林文月的風華與優雅,以嫻靜無爭的心境,在回憶中編織師友文章,同為中文系出身的李欣倫,卻幾近惡女姿態挑戰溫柔敦厚的傳統,繼2002年周芬伶《汝色》的叛逆書寫而下,結合論議和詩般精緻的語言,揭示自我情慾禁區,作愛戀的精神解剖,其大膽處,至毛髮、體液、保險套無一避忌。而湯舒雯於全國學生文學獎高中組散文中,以高一稚齡技冠同儕的<初經•人事>,藉月事初來寫成長的心情轉折,文字虛實相間,收放自如,兼有散文的細膩與小說的奇詭,其結構與技巧之圓熟老辣,直如超齡演出,撐竿一躍就越過了少女寫作初期的花語呢喃。不下於當年得余光中讚譽如跳欄選手一樣越過寫作藩籬的張曉風,湯舒雯的亮眼,使年度文選編者(席慕蓉)不介意其年紀幼小,仍愛不忍釋。

 

2000-2004五年來作文學斷代(等同於將1999年底作為上一世代的截稿日),除千禧年世紀更迭的意義外,台灣文學經典選拔、台大戰後五十年台灣文學學術研討會、文訊/文建會編《中華民國作家作品目錄1999》,都是以1999年總結上一世紀文學成果的重要地標。就《中華民國作家作品目錄1999》所收一千八百位作家及作品資料而言,由於收錄作品下限實為199810月左右,無論新舊作家,散文成果距今已有六年空缺未見填補。年輕作者不惟唐捐《大規模的沈默》(1999,聯合文學)、陳大為《流動的身世》(1999,九歌)諸作,即令張惠菁《流浪在海綿城市》(1998,新新聞)亦未及列入。[2]而新人輩出,近五年散文文壇更迭極大,從出過散文專書的實力派新世代指標迅速移轉,即可見出。

 

19981999年左右,鍾怡雯《垂釣睡眠》、唐捐《大規模的沈默》、張惠菁《流浪在海綿城市》、陳大為《流動的身世》挾帶著文學獎的光環與實力,是當時散文新世代的代表。他們的文字,多半以技巧優越和跨文類實驗的成功樹立寫作標竿。陳大為以詩筆入文,《流動的身世》想像南洋家史,在險峻與幽冥間穿梭,如高空走索般的文字絕技,令人心驚神凝。同樣來自馬來西亞的鍾怡雯,遊走於夢境與真實間的恢詭奇幻,焦桐譽之「想像之狐,擬貓之筆」,余光中則近乎指其為女性散文繼簡媜之後的接班人;留學歐陸,四海為家的張惠菁,《流浪在海綿城市》(原擬以《新玩具時代》為名)宣稱「旅行就是一種玩具」,她「輕逸」(伊塔羅•卡爾維諾所稱「lightness」)如《朵朵小語》和幾米圖文集一樣的語言,加上村上春樹符碼化的佻達從容,不但開創了旅行文類的新局面,甚且在語言風格上和唐捐適且成為「隨寫」和「苦吟」的對比。唐捐筆走幽玄,像魏晉誌怪的現代版,《大規模的沈默》那種詭異迷離,凝重黏膩的風格, 何寄澎 教授即曾疑慮,這樣的奇險走向,是否可能身陷泥淖,無以自拔?[3]

 

這種種討論,似俱已隨世紀末逝去。時移事往,近年來許正平(《煙火旅館》)、張清志(《流螢點火》)、徐國能(《第九味》)、吳明益(《蝶道》)、甚或更年輕一輩如李欣倫(《有病》)、楊佳嫻(《海風野火花》)、許婉姿(《天臺上的月光》)儼然新領風騷。作品稍稍晚成的嚴立楷(《虛構海洋》)、呂政達(《怪鞋先生來喝茶》),以及尚未結集但頻頻得獎的吳文超、李崇建、 呂燦 君、楊孟珠、賴鈺婷、張輝誠、吳億偉、李儀婷,包括湯舒雯,這些從各級文學獎淬練出來的實力派新作者,在散文疆域中,若能持續耕耘,假以時日,都可能寫出自己的獨特風格,而成為世代交替後的接班人。

 

這樣看來,豈止「六出天下」(一個集中於民國六十五年次的作家群正在成形,吳鈞堯語),「連七字頭的都出來混囉!」(借朱天文小說語,但易「六」為「七」)。「得獎要趁早,遲了也就不那麼痛快了」(試竄改張愛玲名言),儘管當前文學獎激增,但得獎仍等同成名,尤其大型文學獎所伴隨而來的出版機制與名家背書。高中女生蘇嘉敏(水泉)寫的奇幻小說《風動鳴》既可能在「最愛一百」小說票選中,與《紅樓夢》並列前二十大,「高中生出散文集」,會不會也有一天成為可能?試看本年度(2004)首次舉辦的台積電青年學生小說創作獎(限高中職學生,16-20歲),半數以上的七年級中段班得獎者,黃子權、劉昀欣、張心捷、李宣佑、焦子愷,和前述湯舒雯一樣,都已有了豐富的散文得獎紀錄[4]。《幼獅文藝》「校園列車」、「新人月」,高中校園的文藝營,E世代的網路社群,散文寫作的種子正透過各種方式,在年輕族群中紮下根基。

   

    在新人蜂起的浪潮中,上一波崛起者正在靜定沈潛,摸索未來可能的路向,新世紀開始才五年,散文文壇正如混沌未明的海域,穩健如余光中、林文月、董橋、張曉風,飛揚如莊裕安、柯裕棻、張讓,甚或周邊湧動不已,青春歡悅的浮沫,共同構築了一個不可探知的深邃水面。

二「跨越邊界」[5]以後:類型寫作的深化與專業型態

   現代散文,作為與詩、小說比肩的文類,它的文體義界(文類邊界)向來妾身未明,於是而有「出位」、「跨文類」說,而內部類型的差異,多年來莫衷一是,難以辨明,致「廣義」、「狹義」、「知性」(或稱傳知)、「抒情」、「變體」、「絕體」、「專業」、「術語」、「私散文」諸說不絕。甚至散文「文體」「文類」之異,亦有討論。然而正如簡媜所說,當舊媒體仍執著於散文小說的分野時,網路那兒已出現了人面獸身。時至今日,「跨越邊界」既成習見的事實,文類的越位,虛構/記實的辯證,逐漸都隨著世紀末的遠颺而波濤止息。九0年代以降,散文書寫的專業取向,反而成為不可忽視的主流。這種專業取向,不完全是指八0年代鄭明教授及其後繼者揭櫫的諸多細密類型(又稱「次文類」,如山林/鄉土…,或更細分為女性、佛理、族群、少兒、海洋),而是寫作者依據自我的專業領域與關注焦點,在長期的經營不輟之下,自然而然形成的寫作傾向與路數。這種寫作的主題傾向,並不一定一開始就固定下來(設定先於寫作),甚至要經過不小的轉折才逐漸形成特定方向,精確一點來說,是類型寫作的深化與專業趨勢。顏崑陽教授在九歌版《九十二年散文選》編輯序言中,指當前專業分化的寫作非常明顯,所言亦此。

八0年代以下用寫作類型定位散文作者的盲點,主要仍在於次文類的交融(結合)無可避免。廖鴻基之於海洋,劉克襄、王家祥之於生態,夏曼藍波安之於原住民,莊裕安之於醫療/樂評,阿盛、吳晟之於鄉土,陳冠學之於田園,林燿德之於都市,似無疑義,然主題多樣,不易遽分者,又如張曉風、簡媜等多人。九0年代末至世紀交會之初,旅行、飲食、懷舊/傳記、家族主題,在散文寫作中曾一時並出,蔚為現象。然而在全球化的解構風潮和去中心議題下,邊緣成為主流,多元化書寫愈加普遍,飲食不再只談飲食,正如旅遊也不再只是旅遊。焦桐1999年的《完全壯陽食譜》(筆者按:至今我還沒搞清楚那是什麼),和陳玉慧2002年《巴伐利亞的藍光》堪稱顛覆傳統的典型。飲食結合懷舊,成了林文月《飲膳札記》;旅行結合回憶,就是黃寶蓮《仰天45°角─一個女子的生活史》、愛亞《暖調子》、李黎《尋找紅氣球》的基調,舒國治《理想的下午─關於旅行,也關於晃蕩》亦庶幾近之;性別和家族史共構,那是簡媜《天涯海角福爾摩沙抒情誌》或鍾文音的《昨日重現》。

 

主題的結合(多元)既成主流,經由路線的轉向/修正,也使得類型寫作愈加深化與專業化。穿越九0年代末至今,最典型的代表就是吳明益。從早先鄉土小說《虎爺》,到《迷蝶誌》與《蝶道》,樹立了在散文領域用蝴蝶寫台灣史的目標。2000年的《迷蝶誌》,從篇首劉克襄的序言,可以看出幾乎完全將此書定位在自然寫作之上,手記型的隨筆短文,使它的格局未易擴大,直到2003年的《蝶道》,將蝴蝶的觀察拉昇到哲學與生命的高度來審視,每篇動輒萬字的篇幅,使它在知識性的鉅細靡遺之餘,抒情知感亦發揮到極致。「六識」一章,尤為此中之最。蝴蝶是光之舞踊,「生存和死亡並非兩個極端」,「我們並不是按照事情的本質去看事情,而是按照我們自己的本質去看事情」。這樣精緻的文學筆觸,以博士論文(《當代台灣自然寫作研究》)為基底,結合秀異的才情,吳明益所作,事實上已和七0、八0年代自然(生態)散文同而不同。結合了知性與感性兩種元素,那是一種更深化,也更專業的主題寫作型態。

 

近幾年飲食散文質量俱佳的蔡珠兒,是另一個類型寫作專業化的範式。從花語到食神,從早期圖繪百科加俏皮短文的《花叢腹語》,一變而為飲食文化史、自然生命誌。在《南方絳雪》(2002)中,蔡珠兒交錯名物之學與抒情述感,建立了自己獨樹一格的飲食散文。在香料、水果、花木、魚鳥、湯菜間,出入市井,交織文史,這已經不只是名物觀察,而慨然有社會學、心理學、文化學的縱深了。從2003《雲吞城市》到近日中國時報上的專欄,芒果、肉粽、覆盆子、野蘑菇和飛天筍,在味蕾和唇吻之間,蔡珠兒構築了一個沒有國界的食物王國。像日本女作家吉本芭娜娜《廚房的秘密》,蔡珠兒的廚房這樣發著光,讓人活著,讓靈魂復甦,讓人耽溺,也映照出凡人的慾望和歷史的真實。較之林文月《飲膳札記》懷舊氣氛的單一,蔡珠兒的多元映照使飲食文學呈現從未開展過的新局。

 

類型寫作的深化,近年夏曼•藍波安又為一例。從《冷海情深》到《海浪的記憶》,族群與海洋的回歸與眷戀,漢語和達悟思維的交融,透過夏曼.藍波安質樸具生命力的敘述,傳達了一個驚奇世界與邊緣觀點(蘭嶼另一作家夏本奇博愛雅的《蘭嶼素人書》,2003.4,主題略同,或受其影響)。2002年出版的海浪的記憶中,<祖父記得我>、<樹靈與耆老>側重人與大自然的依存情感,較之《冷海情深》時期,表達尤為從容細膩,感人至深。值得注意的是,夏曼•藍波安晚近在中國時報一系列「大島與小島的相遇」專欄文章,風格已然有些改變。彷彿脫去了歷史的憂傷與沈重枷鎖,夏曼•藍波安回溯漢人初臨天際水涯的邊陲小島,與島上達悟族居民初接觸的荒謬物語,戲謔自嘲中往往令人深思。這種化邊緣為主體發聲的姿態,也形同宣告傳統的原住民寫作已然走出藩籬,再無拘限想像的可能。

    在技巧或主題的迷思裡,「誰又能說得清楚,多年來散文的航行是效忠於船長,還是效忠於舵手,或者僅僅效忠了船自己?」大陸作家蘇童在近作《散文的航行》裡這樣說。看徐國能《第九味》甫一面世即被視為「飲食散文」,正如看著楊佳嫻《海風野火花》和許婉姿《天臺上的月光》第一本散文集險險要被稱作「成長散文」,心中就想起這句話。

 

  

三「繁花盛景」的春天:散文概念的覺醒與選集/研究的出發

一套代表九0年代的現代文學選集在2003年底隆重登場-九歌版《中華現代文學大系》,余光中主編,類別凡五,幾無遺漏的收錄了1989-2003十餘年重要作品。總共十二冊,散文居其四。在篇首總序中,余光中感慨言之:「在新大系中,散文變成了最大的文類」。長期處於邊緣,散文的編選和研究向來弱於小說,如今居然以數量取勝,實在不能不說是特殊現象。散文卷主編張曉風,在<張曉風散文觀>[6]與大系序言中,就頗為散文叫屈,「散文易學難工,憑藉的不是招數,而是內功」,儘管在西方較戲劇、小說不受重視,「在中文世界,散文是二分之一的擎天柱(我們分文章為散文、韻文兩類)」。

 

說來也是,台灣現代小說史、現代詩史所見多矣。連台灣當代女性詩人與小說家,都已有學者李元貞、邱貴芬作了完整編選與研究。獨獨台灣當代散文史,由於文本浩繁,理論薄弱,大陸學者所作既不盡理想,本土研究又形同棄守,至今仍如荒陬野地。 鄭明 教授八0年代中期《現代散文類型論》四書,與 李豐楙 教授《中國現代散文選析》緒論,對散文源流稍有勾勒,然距今近二十年未見補遺。以學院內教授及博碩士生論文題目來看,小說約為散文研究的十數倍,長此以往,散文的前途,實「茫茫荒郊,漫漫長夜」(張曉風語)矣。

 

散文概念的覺醒,其實早在世紀之初,包括選集的熱潮、大專院校相關課程的迅速擴增和研討會/論文,隱隱即聞春雷驚蟄之聲。繼2001年鍾怡雯編《天下散文選》(1970-2000)兩冊之後,20024月,九歌重印1994年朱衣版《簷夢春雨-當代台灣十二大散文名家選集》,開始出版琦君、張秀亞等資深作者選集。20028月始,九歌更以少見的魄力規劃一系列「新世紀散文家」個人專集-林文月、董橋、余光中、劉再復、廖玉蕙、陳芳明、蔣勳、楊照等。主編陳義芝明言:「每位作家收入 一兩 篇的散文選,光點渙散,已不足以凸顯這一文類的主流成就」,「我預見散文的影響力將有增無減」。在導讀、選文、寫作年表、重要評論索引等周詳擘劃下,呈現出典律與歷史的雄圖。華成圖書「當代散文家系列」同時跟進,成相互輝映之勢。而後有洪範《現代散文選》續編,印刻《台灣原住民族漢語文學選集》(2003)散文卷,二魚繼《散文讀本》後推出《台灣花卉文選》、《台灣自然文選》、《台灣飲食文選》,及九歌《中華現代文學大系》散文四卷,都是2003年散文選集盛事。因應近年來大專院校(相較於十年前暴增11倍)[7]的現代文學課程需求,將小說、詩、散文熔於一爐供教材之用者,又有正中《繁花盛景-台灣當代文學新選》和三民《台灣現代文選》等。

 

在研究方面,200310月,東吳中文系「台灣現代散文學術研討會」,打破了師大「現代散文學術研討會」(1997年)以下長久的沈寂,成為近年唯一以台灣散文為主題的學術研討會。五年來在不同場合撰寫散文論文者,有楊昌年、陳芳明、黃錦樹、張瑞芬、唐捐、王小琳、吳明益、鍾怡雯、朱嘉雯、朱孟庭、陳室如多人。中文/台文所研究生,也陸續有研究楊牧(王鴻卿東吳)、蘇雪林( 君慧東吳)、王鼎鈞(蔡倩茹師大,陳秀滿彰師大)、簡媜(林玉薇東吳,張偉萍北師院,許瑞秋政大)、林雙不(陳麗雅中正)、許達然(陳淑貞師大)、林燿德(許惠耳政大)、鮑曉暉(趙台萍南華)、張秀亞、艾雯(羅淑芬政大)、阿盛(鄭元傑清大)、張曉風(牟方芝政大)的碩士論文產出[8]。草萊初闢,榛榛莽莽,但充滿了活潑的生機與無窮可能。一個「散文時代」的到來?話或許說得過早,但九0年代大陸盛極一時的散文熱,卻似乎藉由大陸作家莫言、王安憶、虹影、李銳、楊絳、蘇童這幾年的散文集,風風火火,一路延燒過了海峽中線。

四「讀者時代」:個性書評與訪書誌的出現

2000年,站在新舊世紀的交會,約書亞政府(朱天文語)上台,兩個苦命孩子(乞丐囝仔、哈利波特)撐起台灣書市半邊天,在歷史與政治的土石流中,時間與身世成為書寫的主軸。歷經五年後,出版界變天,Page ONE進駐台北101,政治議題淡出,余秋雨和龍應台漸有衰歇之勢(不復當年《千年一嘆》、《百年思索》的氣勢)。最能體現這個時代的喧囂與孤獨的,恐怕是個性書評與訪書誌的出現了。

 

「迷戀一個人都不需要理由了,何況是書」,「網路與書」發行人郝明義這麼說。可怕的是,書評竟可以也是技藝精純的絕佳散文,在鋪天蓋地的八卦淺碟文化中,週日聯合報書評「讀書人」與中國時報開卷版因此成為一艘挪亞方舟。類此者,又有中央日報、《幼獅文藝》、《誠品好讀》《文訊》書評版,造就出近年來王德威、李奭學、陳芳明、楊照、唐諾、南方朔、黃錦樹、范銘如、郝譽翔多位個性書評者的名家時代。「書評」一體,兼需深厚學養與煥然文采,諸家雖謂評書,從篇題到內文,卻無不婉媚多姿,華茂滿眼,在以往的文壇中,竟沒有這種學術與美文結合的型態。王德威九0年代評論當代小說首攖其鋒,《跨世紀風華》(2002)總其大成;陳芳明《深山夜讀》(2001),承繼了自己1996年《危樓夜讀》以來的台灣關照;南方朔博學兼採如蜜蜂,《魔幻之眼》、《靈犀之眼》(2003)展現了對外國文學的巨視與複眼;楊照在《為了詩》、《悲歡球場》中耍過文字強悍而美麗的炫技後,《在閱讀的密林中》(2003)逡巡杭亭頓、村上、李敖、哈金間,悠遊小說林;李奭學集十五年殫精竭慮而成《書話台灣》(2004),功力亦稱驚人。

 

唐諾,則或恐是這世紀初以來最新崛起的讀書異類。2002《文字的故事》才得了開卷好書獎,穿越「推理小說導讀」系列的精彩文字,《讀者時代》(2003)標示了他專業讀者的身分。在廣漠如冰原的世界中召喚同類,案頭如班雅明般群書枕藉,放牧牛羊,這讓人想到一個同類-身兼遠流博識網網站主編,本名林皎宏的傅月庵。2002-2003的《生涯一蠹魚》和《蠹魚頭的舊書店地圖》是讀書心得,也是訪書誌。「天道酬勤,逛舊書店也不例外」(傅月庵語),須有苟日逛,又日逛,日日逛的恆毅。在學問與生命間探問,愷蒂《書裡的風景》、蔡明燁《英倫蛀書蟲》,甚或袁瓊瓊《食字癖者的札記》、蘇偉貞《私閱讀》也都是好散文。

 

蘇紹連的詩說:「自從鎮上開了一家舊書店/月光的書寫,蝴蝶的閱讀/便  又回到屋頂的瓦片上/與窗戶的雕花玻璃上了」。時代老了,食字獸們正年輕。新時代的散文書寫結合了各種不曾混入的元素如學術、論議、指南,朝向它更寬廣的新天地奔去。

 

五「當世界愈老愈年輕」:散文主力與異軍突起的作家

走了林海音、張秀亞、何凡、劉俠後,台北的月色再好,也帶著一點淒涼。在2000-2004散文創作上,資深散文作家繳出的成績單,豈僅老驥伏櫪,壯心未已。王鼎鈞《滄海幾顆珠》之後,最近開始在聯合報副刊披露他的回憶錄第三部;張曉風以《星星都已經到齊了》收錄十數年來的錦繡佳文;艾雯《花韻》筆力絲毫不減當年;姚宜瑛《十六棵玫瑰》和劉靜娟《布衣生活》揭示了老作家的淡泊心境;曹又方《風華的印記》作抗癌後的生命體悟;洪素麗《含笑》回歸多年前《十年散記》抒情老路子;張錯《靜靜的螢河》寄託海外鄉心與悠遠回憶;自《攝氏15-20度》後多年不曾寫散文的季季,最近也以簡練有味的專欄散文作起六0年代精彩回顧。除了黃碧端、楊照、劉大任、陳玉慧的專欄(包括駱以軍和張惠菁在《壹週刊》寫的),簡媜的菜市場、朱天心的流浪貓都成為讀者案頭心上的風景。董橋、廖玉蕙、席慕蓉、沈花末、林文義、鄭寶娟、莊裕安、曾麗華、阿盛、吳晟、廖鴻基、王家祥、簡媜、張曼娟、柯裕棻、鍾怡雯,在新世紀的頭五年,也都續有新作。作家齊邦媛《一生中的一天》、聶華苓《三生三世》,與稍早 君山《浮生三記》、桑品載《岸與岸》和隱地《漲潮日》,更是近五年來讀之難忘的生命文章。

 

要說特別,中青壯輩幾位女性散文家之異軍突起,最值得留意。張讓自《剎那之眼》(2000)起,《空間流》、《急凍的瞬間》一系列探索時間與空間,在「顯微鏡兼望遠鏡」式的觀照世相下,呈現出女性散文少有的知性與冷靜,哲學與思辯的精準。《飛馬的翅膀》、《和閱讀跳探戈》轉向時論與書評,近作《當世界愈老愈年輕》則回歸文學本質的思索,散文創作質量俱優,頗不多見。周芬伶五年來,從《戀物人語》(2000)到《汝色》、《浪子駭女》(2003),自人情物意的戀戀於心,到性別/文類越界的叛逆書寫,甚且下探幽暗情慾,挑戰著女性散文長久以來的抒情傳統。鍾文音自小說至散文,一貫以漂流和女性/家族記憶為書寫主軸,《昨日重現》(2001)、《永遠的橄欖樹》(2003)中呈現的空間細緻、抽象,且情感流動,在瑣細事物中,建構起屬於女性記憶與想像的歷史版圖,迥異於男性的大敘述。愛亞2000年以下的《想念》、《秋涼出走》、《暖調子》,則拓展了旅遊的心靈意義。人間風景,也是歲月的記事。中華路走到萬華龍山寺,從白衣黑裙的少年往事,到西班牙私人博物館。和黃寶蓮《仰天45度角-一個女子的生活史》一樣,結合了回憶、想像,等同於私密的個人戀物史,鍾怡雯《我和我豢養的宇宙》、張小虹《聯合文學》「閱讀女人•膚淺美學」專欄,亦頗神似之。

 

我還遺漏了什麼嗎?多了。

沈從文說的:「想知道的太多,知道的太少,總不免有些發愁」。周作人在1935年編選《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卷,在這部總結新文學運動第一個十年(1917-1927),堪稱中國最早的現代散文選集導言[9]中,感慨言之,一般人可以用文字表達的,大抵只是不很粗淺也不很深切的情意。文學如同香爐,兩旁一對蠟燭台,分別是不立文字直指本心的禪宗,和結印念咒奉誦不絕的密宗。在相信文字與不信文字的兩極中,文學是既不能令又不受命。能寫得出的,本質上都只是可有可無不關緊要的東西,聊以自慰消遣而已。

 

這是一個散文家對散文苛刻還是寬容的態度呢?就在寫這篇文章的同時,膝蓋上攤開的《印刻文學生活誌》2004年九月號,唐諾在<閱讀者的無政府星空-有關閱讀的夢境及其限制>中這樣說:「語言文字的殘缺並不真的阻礙我們看到、或者說叫喚出我們共同的心事和希望。」兩種說法,看似衝突,實為一致。在文字這個清醒的夢境中,世界愈老愈年輕。「非常寂寞,或非常多情」(張讓語),甚而二者得兼的人,仍然只有不斷的寫、寫、寫…,在散文的下一輪太平盛世中。



[1] 張曉風以<善述與喜捨>寫蔣勳及其散文,見自由時報2002.7.6,亦作《蔣勳精選集》(2002,九歌)序言。湯舒雯,1986年生,獲散文首獎時為師大附中高一學生,為各地文學獎常勝軍,<初經•人事>原載《明道文藝》(20027月,全國學生文學獎作品集),與中央日報2002.6.22

[2] 《中華民國作家作品目錄1999》雖見收錄唐捐與陳大為二人,然僅條列其詩集各二本,未及1999年散文集。張惠菁《流浪在海綿城市》出版於199810月,然其姓名、作品俱未見收錄,下文所論之吳明益,《中華民國作家作品目錄1999》所錄,亦僅短篇小說集一本(《本日公休》,1997,九歌)。

[3] 何寄澎<台灣當代散文的蛻變:以八0、九0年代為焦點的考察>,收入《戰後五十年台灣文學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00,文建會)。

[4] 見<最新崛起的創作者-台積電青年學生小說創作獎決選紀要>,聯合報2004.5.28

[5] 此處借張堂錡<跨越邊界-現代散文的裂變與演化>一文(《文訊》1999.9月)篇題為名。

[6] <張曉風散文觀>收入《張曉風精選集》(2004,九歌),另載聯合報2004.5.24,題作<不掩國色-張曉風談散文>。

[7] 引自《2003台灣文學年鑑》P.101P363-3742003年大學台灣文學課程,較1995年成長了11.3倍。

[8] 詳見<1999-2002台灣當代文學研究之博碩士論文分類目錄>(《文訊》205期,200211月),與20022003《台灣文學年鑑》(文建會/靜宜大學編)。

[9] 《中國新文學大系》1936年由上海良友圖書出版,趙家璧主編,五百萬字,共為十冊。其中六、 七兩 集為散文,分別由周作人和郁達夫主編。本文所據,為業強出版社1990年重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