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五月茉莉香-我讀艾雯《孤獨,凌駕於一切》

  張瑞芬(逢甲大學中文系教授)  《文訊》2722008.6

 

在母親的月份,艾雯新書《孤獨,凌駕於一切》像優雅包容的手,拈一朵芬馨馥郁的香花,呈現在老讀者們的眼前。這樣老派的細緻高雅,優遊閒適,在當今文壇如清音逸響,已然少見。年高八十,目前大隱於山上的艾雯,因氣喘痼疾,身體是受限制的,然而她的心卻敏銳如昔。眼疾開過刀的她,貼著眼也還繼續看最新的書報雜誌,幾次長途電話中,聽她說起誰誰誰最近寫了什麼很不錯,暗地裡嚇出我一身冷汗,再不好好寫,全給她看在眼裡了。

 

一個老去的行家,也還是行家。艾雯成名的年代遠在半世紀前,她卻橫跨了千山萬水,用半生經歷和精湛的文字技藝隱隱指點著後生晚輩的我。即使體弱,她的寫作至今從未停輟,2005年還以精美長文「人在磺溪」得九歌「九十三年度散文獎」,充分印證「老兵不死」的精神。這生命豈僅長青,簡直是不凋,撐住一整個美好年代的遲暮餘光,在林海音、張秀亞、琦君相繼謝世後,留給我們一絲溫暖與慰藉。《孤獨,凌駕於一切》書中展現的是七0年代臺北城居的閒適、樸素與單純。某些時候,我讀著竟覺錯轉了頻道,「超級星光大道」切換到「群星會」黑白片,白嘉麗、孔蘭薰或憶如,一個個眉眼細緻,身影婷婷,那甜美歌聲,簡直要把人的魂勾了去:「我又回到我的尋夢園,往日情景彷彿又出現…」。那是童年時光裡靜謐的週日午後,懶洋洋的南臺灣亞熱帶陽光沈睡方酣,趴在榻榻米上,我翻著一本不知什麼舊雜誌上艾雯寫她家鄉的夏天,午後切冰鎮在井裡的西瓜,夜裡小孩睡不著,庭院裡看星、乘涼聽大人說故事。那時的我渾然不知艾雯是誰,心裡只想,江蘇是什麼地方?這實在寫得太美太美了…。

 

《孤獨,凌駕於一切》這書,嚴格說來是和七0至八0年代《倚風樓書簡》同時期的產物,這些三十年前已發表但未結集的散文,像古物出土,別有一種懷舊曲的意味。讀此書不宜於高鐵捷運候車、炒股買樓的空檔或麥當勞等人之際,更不宜受迫於課室中書寫讀後報告。最好是靜夜裡佐以清茶,一個不冷不熱的季節,加上沈澱過後的心情,方能悠遊品味這種城市裡鬧中取靜的孤獨美學。

 

 艾雯的抒情美文,向來體式偏長,善用獨白或書信、手札體,以緩慢的節奏,悠長的餘韻和一唱三嘆的結尾取勝。很像內功渾厚的日本演歌,緩而穩的音律,略無失手的精準與專業。這樣說吧!看艾雯這本新書猶如聽近日翁倩玉在滿場蔡依林辣妹熱舞的電視綜藝節目中唱「溫情滿人間」。那天籟美質原樣重現,如同時光倒流,殺人一個措手不及,老觀眾驚呼熱中腸啊!這不僅寶刀未老,還技壓全場,和往日一樣令人心神戰慄。不明白的是,怎麼台下的人都老了,台上的依然賭氣般的美絕了呢。

 

 在《孤獨,凌駕於一切》中,初自岡山移居臺北的艾雯,一人行遊於臺北街頭,坐公車,漫遊四顧,看人賞花,逛舊書店,中山堂廣場小憩,故宮看青銅古物展,參觀印染、雕塑、攝影、陶瓷展覽,這的確是一系列心靈的饗宴,孤獨的美學。都說這些五0年代的女作家保守,其實恐怕未必如此。丈夫孩子,家庭瑣事之外,女性仍有自己心靈充電的一片淨土,有維持自己獨立思索的概念。藝術的感知(包含創作的本質),事實上就是在這塵世尋求獨立的一種模式,艾雯和張秀亞的散文裡,特重心靈的啟發,而不著重外在實相或生活細節,其實隱隱有著保守年代下女性意識的萌發,這和晚近柯裕棻《恍惚的慢板》的臺北都會單身女子型態又不同。

 

 讀《孤獨,凌駕於一切》,你會驚詫於艾雯在俗世中挖掘美善的靈敏。擁擠公車上,看見一個被擠在車門邊女學生仍有著清澈愉快的眼神(〈真好,燈那麼亮〉);牯嶺街舊書肆如路邊野放的心靈花園,沒有店員,老闆和顧客各自手執一卷蹲著(〈書香溢於路畔〉);畫廊中,在一幅幅畫作中見出鮮活的眾生與情慾(〈靜靜的畫廊〉);圖書館裡看孩子們聚精會神的可愛童顏(〈純樸智慧的境界〉)。當然寫得最搖曳生姿也最本色當行的恐怕要推〈去看花的日子〉、〈假日花展〉、〈掌中別有春〉。綠手指的艾雯,花事極為內行,她可以形容玫瑰花瓣「嫩黃中溶著一抹輕紅,水綠漾在象牙白裡,真是淡至若無還顯,淺到透明猶溢」,「棚頂下閃熠著紫色的光焰,揚射著紫色的暈彩,流轉著紫色的氤氳,從深沈的茄紫,光澤的葡萄紫,發亮的貝殼紫,瑩澈的水晶紫,起暈的琥珀紫,朦朧的霞紫,古磁瓶的青紫,蝶翅的粉紫,到淡至欲無的紫,透明如水的紫。…」

 

 這真是繡工了得,底蘊深厚,誰寫得過她呀!《孤獨,凌駕於一切》是繁華塵世中的清靜日子,用昇華的靈性,美善的初心寫就的濁世清音。它精緻完美,亮眼甜蜜,讓我們一剎時竟相信,美好的事物是可以永恆的。正如艾雯在書中所說,生命愈陷入沈著,靈魂便愈渴望清高。而「款待寂寞以友情,款待想像,最好仍是想像」。艾雯終身以美善信念作為鵠的,她的文學是「一個寬厚心靈向世界發出愛與鼓勵的語言」,至今尚未結集的,還有「最愛是蘇州」(懷念故鄉)與「我住柳橋頭」(眷村生活)兩個系列,在窗下聽雨品茗,細數清芬的讀者們,或可以此作為懸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