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鳥迷航評介劉克襄《永遠的信天翁》

  張瑞芬(逢甲大學中文系教授)  《文訊》27420088

 

從鳥詩、鳥散文到鳥小說,被文壇雅稱「鳥人」的劉克襄,2008年初夏繼《風鳥皮諾查》、《座頭鯨赫連麼麼》之後,寫成了精彩的第三部動物小說-《永遠的信天翁》。和前兩本書同樣基於精審的野外自然觀察,不同的是,《永遠的信天翁》虛構了一個逼肖自己的鳥類觀察者陳照雄,加上擬人化近身描摩的幼鳥成長飛行史,兩線交疊進行,隨著信天翁幼鳥「大腳」長成後飛離原生母島,行蹤成謎,生死未卜,劇情逐漸攀上高潮。入戲太深的讀者至此已經放不下手了,那離台不遠的荒陬海涯-彭佳嶼、釣魚台,有沒有可能成為另一個雪羽滿天的「鳥島」?劉克襄留下了一個耐人尋味的伏筆,等待時間來解答。

 是的,生命自己會找到出路。但誠如陳煌《人鳥之間》曾說的:「只有人類離開自然,自然才會感激人類」。這活潑潑的生機仰賴遠離人類而得以持續,人與海鳥注定維持一種遠觀而無法介入的生命型態。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夢想與越界追尋,因之貫穿《永遠的信天翁》全書。如果說特立獨行的風鳥皮諾查就是劉克襄自己,那麼溯河擱淺的座頭鯨赫連麼麼,乃至棲停彭佳嶼離奇殞命的信天翁「大腳」,也都是作者部分自我的寫照。這鴻飛渺渺的悲劇感,其實承自李查.巴哈《天地一沙鷗》(1970)而來,約同其時香川茂獲日本「野間兒童文學獎」的《冰海小鯨》,[1]情味與劉克襄《永遠的信天翁》也極為近似。無論是小抹香鯨塞特羅或信天翁幼鳥,從初生到長成的一二年內,月光與海風的人文心地,構築了科學知識所無法到達的哲學意境,並隱約點出了「生命是相互依存的」地球生態意涵。

  自然寫作寫得好的,似乎都有一顆敏銳詩心與對人群的莫名疏離感(或者加上絕望感)。我所讀過最撼動人心的,該是在非洲盧安達捍衛大猩猩居地的戴安.佛西(Dian Fossesy),她不惜以暴制暴,採用激進手段制衡盜獵者,也因此於1985年被殺害,付出了寶貴生命作為代價。不這樣過激,不然要如何?像稍早劉克襄《野狗之丘》那樣用望遠鏡眺望住家附近的流浪狗,忠實記錄牠們如何被殘忍捕殺,或滿身疥癬在城市邊緣苟活?寫得連朱天衣都要看不過去想伸出援手。《永遠的信天翁》採用比《野狗之丘》更入戲的方法,深入動物的內心思維(擬人化描寫),類似《風鳥皮諾查》的運用文學本質,在虛構與真實間找到了一個不錯的平衡點。

 

《永遠的信天翁》書中的主角短尾信天翁,壽命可達四十歲,是華麗飛行的極致,北太平洋體型最大的海鳥。成鳥背腹皆白,頭頸金黃,有著色彩鮮明的粉紅色嘴喙,曾為臺灣重要的夏候鳥。每年秋天,牠們回到彭佳嶼孵育下一代,春天以後便飛離島嶼,在大洋漂泊覓食。這種海鳥翅翼張開有兩公尺餘,能在暴風雨中飛行,數百公里不收翅,被劉克襄形容為「像NBA的姚明一樣高大,又擁有喬丹的飛行身手」。一九00年伊能嘉矩曾記錄過彭佳嶼雪羽滿天的景象,稍後信天翁因日本商人採其羽毛牟利,遭受大量殺戮,瀕於絕種。

 故事,就從臺灣業餘鳥迷陳照雄參加了日本田中先生主持的信天翁復育計畫開始。距日本南方三十公里的「鳥島」,特有的斜坡草原和懸崖,成了信天翁繁衍的絕佳地形。專家們仔細記錄著繁殖季節產下的卵,守候幼鳥孵化,並在牠們的父母到遠洋覓食時,伺機為幼鳥戴上刻有編號的橘色腳環,以便日後追蹤。桀傲不馴的雛鳥「大腳」,常擅自離開母巢四處漫遊,膽子大,富冒險心,就是這群幼鳥中的飛行資優生。

 

劉克襄在寫這樣一個形同「海鷗喬納森進化版」的冒險故事時,用了許多細膩的筆觸。尤其是四十餘隻幼鳥整裝待發,飛入大海時的初次體驗,如同停機坪上井然有序的國際航班,充滿醞釀的趣味與高潮。幼鳥們在沒有雙親的陪伴下,梳理鳥羽,等待風向,踉蹌學飛,感受在氣流中盤旋上升的驚奇。這也埋下了陳照雄回台後學滑翔翼的伏筆,以及七年後,收到駐守彭佳嶼海岸的年輕士兵寄來一只刻有熟悉編號的指環。「大腳」的指環,流落於這樣一個信天翁早已絕跡的臺灣離島上,這是否代表著牠曾欲在此繁育後代?

 這飛行技藝超群,這遨翔覓食於在堪察加半島與赤道無風帶間海洋的美麗成鳥,究竟是迷途,還是歸返,竟成了一個無解的謎。

 

 一年只生一胎,一飛三千里,一生只徘徊一個海洋,一降陸地就是返鄉,一輩子只回一座島。美麗的福爾摩沙,曾是這美麗漂鳥的母親島嶼。迷航,是一種越界的探索,也是超越極致的冒險,伴隨著巨大的代價,在風雨雲霧間求取生存。這街上滿滿的人,不也都是候鳥、留鳥、漂鳥或迷鳥,在旅途上猶疑。這世界,充滿了太多無法解答的事,也存在著無數可能。自小不守成規的「大腳」,展現的是探險家的格局,華麗而尊貴的身姿。那溫暖南風吹拂的熱帶島嶼,百合盛開的斜坡草原,其實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


 

[1]香川茂,《冰海小鯨》,余阿勳譯,臺北:國語日報社,19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