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上的獨白-評朱天文《巫言》

張瑞芬(逢甲大學中文系教授)  《文訊》2702008.4  

 

冷鋒壓境的2008舊曆年,人冷得呆滯如鼠,朱天文二十萬字長篇的《巫言》成了我床頭唯一泛著冷光藍的挪亞方舟。雖然同時看完的有施叔青《風前塵埃》與曹乃謙《最後的村莊》。

 

小說之為物,正如莫言所說,要有好的故事加上好的語言,上述三本書稱得上都符合這兩項,只不過朱天文-天啊!這可真是等得太久了。從一九九四年《荒人手記》至今,整整十四年才醞釀出這本「巫人手記」。讀者的懸念,也正是朱天文的執念,大家就這麼一息尚存,堅忍的耗下去。經過世紀末與政權的更替,2003年《印刻》初創,朱天文於其上披露了部分內容,稱此書已寫成一半,這一「稱」,又是四年。

十四年方成一書,其堅忍專一已非常人所能理解。八0年代舞鶴隱居淡水十年後復出,而後以零餘者、拾骨人的姿態再創佳績,在某種程度上,朱天文和舞鶴算是精神上的表兄妹。如〈巫途〉此章所稱,右邊是社會化,左邊是不社會化,再左一步,就是非人區。是狂人,是巫覡,也是放逐自我的荒人。不只是失敗的生活者,已經怪異難解,生人莫近,像張愛玲,也像〈巫時〉中的煉金者。「除非有一天他找到釉下藍,他的存在對這世界而言,將永遠是一個否定的,不的,存在」。

在花雨滿天,敘事人稱不斷變化的《巫言》中,「不結伴的旅行者(3)」寫煉金者(自己),和「巫途(1)」寫前社長(朱西甯),始終是我認為全書最關鍵也最精彩處。杜門不出的煉金者,腳蹬石綿靴,頭髮焦曲魑魑發著紅光,堅忍卓絕要找的「釉下藍」,不妨就是「文字」的隱喻。當舉世滔滔都在讚譽哈金的時候,只有他覺得哈金小說沒有文字,只剩題材。前社長因癌症纏身而讀醫藥生物專書《細胞轉型》,卻職業癖的一字一句校出每個錯字來。文字是有魔咒的,如同在煤礦堆中找一隻不存在的黑貓,小說家因此如煉金師,是騙子和魔術師的綜合體。上文形容煉金者那句,對小說家而言,不妨翻譯成「除非有一天找到自己的語言,他的存在對讀者而言,將是沒有意義的」。

 

於是朱天文選擇離題,拖延結局,打破時間的線性結構(時間瓦解),在「巫途(1)」中,她藉勞倫斯.卜洛克筆下私家偵探馬修之口,道出了《巫言》全書的「找字(尋找釉下藍/破案)之途」。那就是「你收集細節,產生感覺,最終答案會突然從你心中某處浮現出」。這就是《巫言》何以充滿著迷幻浩室、車狂崔哈、選舉亂象或搶購凱蒂貓等離題往複的細節,甚至喃喃如精神病患譫妄囈語的原因。正如胡蘭成《禪是一枝花》序言所稱:「小孩兒有時候說謊話,是為了想說更真的話」。朱天文的「狂人日記」,亦猶「一個人的聖經」,兼祧了朱西甯與胡蘭成遺志,那案頭玻璃墊下一方「花」字,遒勁飄逸的胡蘭成手書,道盡了一切。《荒人手記》仍是殘念,《巫言》某種程度已是完成了。「看」「時」「事」之外,〈巫途〉是渺渺冥間,死生殊隔,〈巫界〉卻是桌前方丈,筆下的一片淨土。

 

「巫」者,是召魂人,也是生人與死者間的媒介,召喚過去與未來的異次元空間,在文明的廢墟上建起精神的聖殿。巫覡之言,是迷咒、禱祝、也是預言,《巫言》這部長篇小說,正是一曲極盡華麗奢靡的童女之舞,招魂輓歌。對朱天文而言,父親是逝去的時代,恩師是過往的信念,雖說生死睽隔,幽明異路,到頭來人人卻都不免成為「不結伴的旅行者」。《巫言》一書的章節,看似紛亂,其實別有用心。起首不結伴的旅行者從帽子小姐手中搶救下各種被棄廢紙欲賦予它們新生,結尾食字獸眼睜睜在垃圾回收場眼看書紙在滿天熾熱塵灰中毀滅。小說家巧妙點出和馬格斯.朱薩克《偷書賊》、赫拉巴爾《過於喧囂的孤獨》近似的場景,也作了高明的象徵-文字寫出後,一方面是完結,一方面意義開始延展,毀滅與重生乃同一瞬也。

 

《巫言》的意念凝重而精準,敘述手法卻滑稽幽默迥異於以往。中年朱天文生活靜定沉滯,有如絕地,文字卻熟極而流,機趣橫生,如穿花蛺蝶般自由起來,輕盈極了。《巫言》除上述帽子小姐、前社長等,妙喻甚多,例如摩西老大(登輝伯)、約書亞總統(阿扁)、扣鈕釦人(高官首長)、食字獸(嗜書者)、即溶顆粒老闆(侯孝賢)、露西猿人(劉慕沙)、鬣蜥/假婚人(唐諾)、巫人(朱天心)、偶蹄目小羊/高中生(謝海盟),不但全家入鏡,文字也難得的走混搭風。從「搜狗」贈品世紀末大流行;返古牛仔褲今夏流行「必扣咖」;和食字獸追一箱誤被收走的舊書,「跑散人形跑斷肝腸的跑亦果然跑毀一隻藍白拖,…食字獸騎摩托跑更遠,也看沒見」。套詹宏志的句法-如果連朱天文也臺灣國語起來,離世界末日也不遠了。

 

時間流水,浩浩湯湯奔向前,小說家如天山童姥,面目鮮潔,內裡衰老,既無力阻擋,也無能挽回。時間與地域的疏離感使《巫言》不但是慢慢的趕快的藝術,同時也是淒涼兼搞笑的哲學。高密度的文字像高劑量營養液兜頭灌下,著實醒腦。大音希聲,巫人無言。朱天心少女時寫過〈方舟上的日子〉,同為一家人的唐諾,也曾以狂人自喻,慨然於「昨日之雪,今日何在」?朱天文這廢墟中的天使,以《巫言》發為濁世者言,方舟上的獨白,同時也做出了小說技藝的最佳展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