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饒之海-評夏曼.藍波安《航海家的臉

� � � 張瑞芬(逢甲大學中文系教授)    8.23

《文訊》2642007.10

 

「夏曼.藍波安」這個名字,彷彿注定要寫「海」之三部曲一般-夏天裡藍色波光靜謐安詳,在海風中閃動。距離《冷海情深》(1997)、《海浪的記憶》(2002)好幾年了,2007年夏天,夏曼.藍波安又以散文集《航海家的臉》,尤其是「大島與小島的相遇」突顯族群差異,帶著幾分童真的銳利,發為一組輕捷的短歌,開啟了他寫作的另一種可能。

 

�注意他的讀者,都知道他最近相當為文壇矚目。年度小說獎、吳魯芹散文獎,以及在《印刻》上發表的中篇小說〈我的表弟:卡洛米恩的視界〉、〈漁夫的誕生〉、〈海人〉等,都說明了他近期寫作的旺盛能量。他的作品,開始被收入高中國文課本與各式文學選集,他的名字,頻頻出現在各大學術研討會與文學營中,與蘭嶼這美麗卻滄桑的小島一起成為新世紀臺灣文壇的傳奇。然而,從2007年遙望2002年的自己,夏曼.藍波安已然獨自航行過人生的巨大海面。經歷過父母及大伯去世的傷痛,2003年獲清大碩士學位,2005年考入成大台文所博士班,之後以帆船二度海上漂流,作「南太平洋尋根之旅」,並思索未來的寫作方向。當年他筆下催他去臺灣賺錢的三個小毛頭,現在都已是在台北唸大學、高中的新人類了,他們也拿著時髦手機追逐「星光幫」,或以MSN或部落格和父親作深海魚語傳遞訊息嗎?

 

� 冷海依舊情深,十年卻似乎是難以跨越的距離。那老去的是年歲,成熟的卻是技藝。

《冷海情深》中初返母土的衝擊徬徨,在《海浪的記憶》中一變而為遠方思親的溫柔憶念,《航海家的臉》作為海洋第三部曲,呈現的彷彿是一種中場休息的沈潛與思索。在輯二「原初的相遇」中,行近人生中年的夏曼.藍波安,少見的以幽默迅疾的十數篇小文,跳脫眼前現實,回憶起童年時與漢人文化「原初的相遇」。臺灣來的鐵殼船停在纖小美麗的拼板舟旁,手執藤盾長茅的達悟族人看著全身武裝的軍人傻眼;基督教與天主教堂,人人各自尋找成道與救贖之路;興隆雜貨店天天上演著蘭嶼小孩與胖老闆娘熱鬧精彩的諜對諜;一年一度的舊曆年節,成了達悟人合法「掠奪」漢人雜貨店糖果的嘉年華;指揮官、監獄與生番學童,猶如一場台詞剪接錯亂,令人驚愕的紀錄片。夏曼.藍波安筆下少見的諧謔,加上乾淨節制的文字,這組數年前發表於《自由時報》專欄的黑色幽默小品,給人的衝擊感是巨大的。

 

� 相形之下,《航海家的臉》輯三「蘭嶼,原始豐饒的島嶼?」發抒的是文化人類學研究者的關懷,銜接了夏曼.藍波安碩士論文對達悟文化的省思;輯一「航海家的臉」,則如《海浪的記憶》的續集,寫父親與夕陽將盡的大伯,高齡的叔父對他造船的教誨,潛水射魚、釣鬼頭刀、飛魚的喜悅,以及妻子徬徨於現實經濟與傳統生活的無奈。延續了夏曼.藍波安前作風格,「航海家的臉」諸文堅守回歸傳統的理念,文字上浸潤了達悟族的海風島語,歌謠、故事、祭辭混融的言說模式。那是一個物我合一的善良民族涼台望海的閒說家常、出海漁獵前的虔誠禱祝、老人對山神海靈的呼求。他們稱父親是「肉體先前的靈魂」,說記在心中,叫「默默的把她的語言休息在心臟」;不說死亡,說是「結束了被太陽曬的時間」;不說遜色於某人,說「差三個硬石核仁的距離」;大某人十四歲,稱「大我十四次飛魚祭」。像「天空的許多眼睛」(星星),簡直接近詩語了。夏曼.藍波安發展出一種高辨識度,且介於小說與散文間的特色語言,怪奇與美感兼備,像一闋傷感悠長的吟哦,在時空中迴盪,又像亙古的海浪,不絕的拍打著岩岬礁石,叩問著文學與族群的疆界。

夏曼.藍波安曾謂,對他而言,疆界這東西是不存在的,足見其眼界恢弘,在文學的遠航與版圖中都仍有開展的空間。海洋思維,全球眼光,對目前或有偏狹可能的臺灣本土思維,尤具啟示意義。然而在湛藍的水世界,夏曼.藍波安擺盪在現實與傳統的波峰與波谷間,想必也有自己的徬徨。在一邊認同母文化的同時,也不得不以漢語在台灣島建立知識與寫作的碉堡。他的文學所欲訴說的,只是一個三千多人的族群,太平洋邊陲的原初豐腴之島、海角樂園?還是希望與陰影並存,弱勢民族「蹺蹺板很難有平衡的時候」的現實?臺灣文學研究界或有憂心夏曼.藍波安之書寫蘭嶼與達悟文化成為「過度使用」、「經驗疲乏」、「錯誤指導」者,並不是沒有原因的。更何況還有夏本.奇伯愛雅那樣意見與之並不太一致的族人。

 

文學是漂流的智慧,與時俱進。倒有一點是不變的-沒有人喜歡聽不會說故事的人的故事。文學與族群的疆界不盡相同,夏曼.藍波安這個好的說故事人,筆下的遠航水手基吉米特、深海漁夫安洛米恩、或四海為家的浪子洛馬比克,或多或少都有一點他自己的投影。那投影,卻不是三島由紀夫《豐饒之海》中北國貴族仕女纖美病態的棚底花影映在白臉上,而是陽光與海風的鹹味中,矯健飛魚躍出水面的潑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