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望味蕾-讀蔡珠兒《紅燜廚娘》

� � 張瑞芬(逢甲大學中文系教授)

� � � � 《文訊》242�� 2005.12 20992007.1.16修正

 

「每顆芒果都是一部迷你的地方志,抄錄當地的土質氣溫和雨水」(<酗芒果>);「撥下一粒覆盆子放進嘴裡,甜嫩清酸了無渣痕,更像吃下一口夢…滿口豔光,照得臟腑熠熠生輝」(<覆盆子>)。常看中國時報「三少四壯」專欄的讀者,近日發覺蔡珠兒繼上一系列香江市井風雲後,已然穿越花叢物語、植物圖鑑和飲食文化考,變身食神。芒果、肉粽、覆盆子、飛天筍,在味蕾和唇吻之間,構築了一個沒有國界的食物王國。像日本女作家吉本芭娜娜的小說《廚房》,蔡珠兒的廚房這樣發著光,讓人活著,讓靈魂復甦,讓人耽溺,也映照出凡人的慾望和歷史的真實。

 

   集五十餘篇千把字飲食短文而成的《紅燜廚娘》,即將為當代文壇及飲食文學帶來怎樣的震動,尚未可知。蔡珠兒以獅子搏兔,全神貫注的精氣神,表現為一道道熱灶小鍋,鑊氣騰騰的美饌。那快意淋漓與俏皮慧黠,充分揉捏文字,拓展想像,使食物與文字交歡共舞,如夜空迸現的七彩焰火,精彩紛呈,令人驚叫連連,已然遠遠超越黃寶蓮同時出版的《芝麻米粒說》,與林文月稍早的《飲膳札記》了。

 

  說蔡珠兒是酗食物,倒不如說是酗文字。台大中文系與中國時報記者的出身,使她早在《花叢腹語》(1995)、《南方絳雪》(2002)時,文字上就有著點鐵成金的本事。她形容花事如瞌睡;月桃花像一朵朵警句跌落在地;曼陀羅致命的尖叫聲在歷史的迴廊中傳來,在疼痛中擴散;流星雨是無韻詩,像意識裡逃出來的夢話。她是張愛玲的升級版,只有明亮的一面銀紫色,沒有月下陰暗的青灰色。《南方絳雪》的飲食文化史,《雲吞城市》生猛到埠的香港速寫後,《紅燜廚娘》終結了過往的文字實驗,開展出一系列內蘊深厚,外在節制的文字魔法。

 

《紅燜廚娘》中,「酗芒果」、「舞絲瓜」、「飛天筍」、「哈鹹魚」與「河粉悠悠」、「米香裊裊」、「慾望焦糖」、「楊枝甘露」,在篇題上首先就開展出奇偶相生之勢,而內裡的浮想連翩,虛實相生,尤其令人驚豔。河粉是虛的,「像切絲的雲,蒸熟的嵐氣」;舌尖上嚐到厚重的麻辣,「像包了海綿的鈍器,把人敲得暈陀陀」;辣也有不同層次,「辣醬寬柔如面,指天椒尖利如線,面和線交錯延伸」;「如果烹調像造字,茶菜就是會意假借」,像龍井蝦仁般心領神會,點到為止。她又擅於擬人狀景,野蘑菇帶著輕重不等相互感染的毒性,像「密集叢生,挨蹭在水泥角落的城市人」;柳丁較其他肥頭胖耳的橙類,是「低斂溫柔,平正清新」的;吃著柚香甜點,看對街的貓瞇眼打盹,「一方淨土,於焉從碗底浮現」。這系列連作毋寧傾向快版,密度高,首尾奇崛,跳接迅疾,想落天外,來去無蹤。你看她<覆盆子>寫的似乎是果粒濃香,內裡實為懷人;<火宅之人>指酷愛烤肉的鄰居;<黑貓飯店>篇首像為情人治饌,實則祭奠一隻饞嘴識味的寵貓。燙A菜的輕微苦意如遠天星粒,在口腔明滅閃爍。瓜子是時間單位,張愛玲筆下的女人,愈是絕望愈要吃,「浪費時間,這需要嫻熟的技藝」。短短千字之內,可柔情婉轉,有幽默智性,錯愕中生出奇趣,平徐後翻轉為高潮。蔡珠兒的文字像是成了精,她揉合知性/感性,中國/西方的特質,發揮外來者與定居者的雙重視角,無疑已將飲饌推向了哲理與詩意的新高點。

 

《紅燜廚娘》以情慾和食慾互為指涉的策略明顯,心神蕩漾的<慾望焦糖>、<煮玫瑰>堪稱代表。且不必抬出伊莎貝.阿言德(Isabel Allende來,黃寶蓮近作《芝麻米粒說》就指出食性本同源,享受愛慾與需索食物,都需要一個健康身體與善於想像的腦袋。芒果汁水淋漓的耽溺,與紅汪汪肥墩墩一方肥肉,甚至壞品味的泡麵,道理都一樣是無理可喻。

 

以飲食派系而言,蔡珠兒雖則住過英國,唇吻腸胃仍偏向嶺南一族。這使她筆下的滋味,與韓良露、張國立或黃寶蓮的洋風硬是不同。南投埔里出身,道地臺灣鄉下小孩的蔡珠兒,一方面追求味蕾中外匯通的終極美感,一方面又是極端豐儉由人,隨性適意的。兒時的粿仔條、炒過貓、麵包果、破布子、燒肉粽、貧窮時代的豬油拌飯,初冬臺北街頭發財車上八斤一百的柳丁,真真能寫到許多本地讀者的身心深處。那文字,在風雨微微的異鄉街頭都能放光。

 

蔡珠兒的慾望味蕾酗文字,也哈同樣活色生香的食物。從深山花語到港埠食神,她不殫瑣碎,不避庸俗的姿態,幾近丘彥明《浮生悠悠》、方梓《采采卷耳》。與夫婿定居香港大嶼山西北愉景灣,蔡珠兒早已「腦海有一半都用廣東話思考」。汲汲忙忙,不為塵俗名利,而是養花、種菜、寫作(或半夜起床作洋蔥紅煨小排)。廚房即是天堂,包藏人世所有秘密,且為肉體與心靈最佳的墮落地點。

 

吉本芭娜娜《廚房》裡女主角櫻井御影說的,作菜時腦細胞好像有增殖的感覺。在《紅燜廚娘》讀後的饜足與癡肥裡,充分感受墮落的鮮美,實亦快意人生。為吃極品荔枝致車翻人傷,險些丟了小命;煮高湯必佐以古典樂,以便煨出湯水的悠長餘韻與蔚藍天光;帶著包覆溼毛巾的綠竹筍乘十來小時的飛機,只為一嘗鮮味。這不是一般人作的事,正如同張愛玲曾說的,兩行之間讀出另外一行也要能耐。在湯水幽光中瞥見自己亂髮殘妝惶惑前生的,會僅有蔡珠兒嗎?<紅蘿蔔蛋糕>正是這樣的悲傷沈底,悠悠喉韻,令人思之味長。

 

附註:蔡珠兒與此書後,又出版有飲食散文《饕餮書》(2006,聯合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