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悲懷書簡外一章評陳義芝《為了下一次的重逢

� 張瑞芬(逢甲大學中文系教授)

  《文訊》2562007.2� � 1900 2007.1.16修正

 

因為陳義芝《為了下一次的重逢》,竟將李黎一九九0年的《悲懷書簡》把來再看了一次。

 

為人父者對兒子的愛,與為人母者對兒子的愛,有差等嗎?如果如李黎所說,她的人生以一九八九年(愛兒「天天」猝逝)為分界線,陳義芝散文,是否也因為二00三年六月次子邦兒那場北美異鄉的車禍,畫出一道傷痕裂縫?當時光成為深海底下的殘骸,那鏽蝕的船隻,既是無聲的陰影,也是蒼茫的永夜。正如癡心李黎當年的自問自答,哀哀無告。孩子離去,父母的一部分生命也回不來了。

什麼樣的書竟能讓人讀之心驚,惻惻不能發一語。當年楊照〈浪漫補課-序陳義芝詩集《我年輕的戀人》〉一文,曾說陳義芝以往的詩總是閃躲個人情緒,習慣訴說別人的故事,這在陳義芝這本新的散文集《為了下一次的重逢》中,顯然是不能成立了。《為了下一次的重逢》和蘇偉貞《時光隊伍》,恐怕是2006年夏秋之交最悲切的兩本書了。親人驟逝,其痛何如?需要一整年後才有勇氣檢視遺物,逡尋舊址,再度提起筆。需要三整年的時間,才見到這本「悲懷書簡」披著漫畫家幾米活潑筆觸的封面,紅色的圍巾飄揚上天。那個踡坐樹下沈思的小男孩,他再也無法長大了。他也想念遠方的父母,像父母思念他一樣嗎?

 

鍾文音評陳義芝《為了下一次的重逢》,曾說這書如同另類家書,甚可說是詩人的情愛私語錄,「因為愛,讓缺席的都重聚」。鍾文音這話極為確切。《為了下一次的重逢》輯一寫邦兒猝逝前後,並雜收數篇懷念老父、師友的文章,輯二是八0、九0年代臺北城居的短文組曲,輯三回憶起兒時與成長的文學啟蒙,夾雜數篇近年大陸彰、泉遊記,輯四以小王子設喻,如一組精緻的情愛小語,柔美動人。四章不但前後時間錯置,未曾銜接,簡直如同打翻了時光的底片盒,只剩模糊枝葉、細碎水光,倒影著幽幽人世。

 

就體例上來說,陳義芝《為了下一次的重逢》不但不試圖作一場完整精鍊的散文技藝展演,它甚至打破了時間界線,以新舊作雜陳,長短文並置的方法,交錯出一個時空來,一個恍然讓人錯覺悲劇尚未發生的時空,構築一個天晴日暖令人不願醒來的夢境(正如同封面上的男孩童話一般)。很久很久以前,當心碎的事尚未發生,一介台中師院的窮學生,踩在夜晚的寂寂街道上,剝著香蕉沿著水溝一路吃,帶著對文藝的渴望,與眾友朋成立「後浪詩社」。躋身詩壇,而後在前輩詩人弦的帶領下執掌聯副編務,見證了八0年代副刊黃金時期。成家之後,初為人父,幼兒嗷嗷,多少艱困又甜美的時光歷歷在目。而今無明流轉,青春一無憑依,寂滅相生,空餘一枚菩提葉。少年子弟江湖老,讀陳義芝散文的讀者讀得心境也老了,多悲的一句話:「蘭凋桂折,各自找尋出路」。世間萬事,既生生不息,亦殘酷無匹。

 

因為愛,讓缺席的都重聚。所以曾經收入一九八七年陳義芝散文集《在溫暖的土地上》的〈試蹄的小馬(記康兒)〉、〈我家大玩具-小記邦兒〉二文,儘管當年並非評價最高,在新書《為了下一次的重逢》仍心心念念的附於輯一之末,與全書最稱力作,也是追憶邦兒的〈異鄉人〉、〈運河邊上〉、〈再別艾城〉、〈為了下一次的重逢〉,成為一組時光錯置的對比。輯四陳義芝與妻子葉紅媛的相知相惜,美麗如星光夜雨的生活片段,也令人有著同樣打破了明鏡,散落一地碎片的悲哀。命運之神何其殘酷,小王子與狐狸的另一個隱喻就是-沒有多久之前,你瞧,我們還擁有這樣甜美的人生。而今星沈海底,那時光殘骸,經由一幅幅妻兒的粉彩畫、水彩畫與油畫完整再現,是怎樣令人心折神催,又恍若隔世的心情。

 

「十三年三個月零十一天」,是愛兒「天天」在世上活著的所有時間,也是母親李黎念念無已,自問自答的傻話,正如〈為了下一次的重逢〉文中葉紅媛追念亡兒,泣問法師的:「我們會再碰面嗎?」問天問地,同是癡心父母的不捨。而為人父者對亡兒的慟,是自責不為他買輛起碼的車子代步,事後尋訪愛兒曾打工的洗車場、唸過的初中校園、小學二年級的火車之旅。慢慢旅途中,與長子中夜對坐,父子二人,對坐無言,「靜靜兩點火星」。因其含蓄,更有餘味。

 

點評陳義芝散文者,歷年來遠少於其詩。他的文字有詩的靈思敏銳,又堅持「正道大法」,淵雅合度,嚴謹而有節制,三十年來僅《那泥濘的小路》、《在溫暖的土地上》與《為了下一次的重逢》三本。寫得不算太多,卻細膩耐讀,大有可觀。《為了下一次的重逢》不止如楊照所謂「清醒」,簡直清醒得驚人,情感深度力透紙背,遠遠超過了他早期散文的詩情、鄉土與古典情懷,無疑將成為他散文寫作的里程碑。第一次這樣素手寫心,天問一般的詰辯與反思,也使他的散文首次負載著哲學的深度與意涵。陳義芝嘗言:「詩心,無非掌握生命中最難言的枝節」,《為了下一次的重逢》這樣詮釋了亡兒,理解了往昔,並消解了他自己寫作的侷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