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迷宮中的讀者-評唐諾《閱讀的故事》

           張瑞芬 

《文訊》2492006.7 1900 2007.1.16修正

 

重看20053月唐諾出版的《閱讀的故事》,恰好在五月底國中基測考作文,與台中縣市國中資優班考試的沸沸揚揚間(在這之前文建會的「全國閱讀運動」也曾風風火火了一陣)。將《閱讀的故事》與近日安得烈.伯納《退稿信》的唐諾導讀、吳祥輝《芬蘭驚豔》並讀,甚且對照「百分之七十幾的國中生希望自己念到碩士」這則教育新聞,非常弔詭的,這是一個很愛學位,不愛書的社會。唐諾《閱讀的故事》中的<在螢火蟲的亮光中踽踽獨行-有關童年的閱讀>一文,簡直應該給所有教育專家、蛋頭學者和憂心的父母都讀上一讀-「童年閱讀的地獄,往往是善意的學校教育和教科書鋪成的」,「在擔憂小孩該看什麼書之前,先想辦法為它們卡出一點自由、有餘裕的時間」吧!

 

 如果書評/導讀、球評也算散文一體,唐諾無疑是近年來文壇熠熠發亮的一顆星。自一九九二年起,他開始背著背包遊走於臺北的咖啡館內,以賈諾德筆下「柯賴男女胖瘦私探」中「賴唐諾」之名,在《PEOPLE》雜誌寫NBA籃球評論,同時擔任出版人,打造了麥田「運動家書系」、臉譜「推理路線」。這許多具個人風格且令人拍案叫絕的評論,結集成了《唐諾看NBA》、《唐諾推理小說導讀》、《讀者時代》。自2003年《印刻》創刊開始寫的「閱讀的故事」專欄長文十數篇,則結集成了《閱讀的故事》。和麥可喬丹、勞倫斯卜洛克、班雅明比起來,《閱讀的故事》無疑閱讀門檻較低也較貼心,簡直可以叫做「關於閱讀的十個為什麼?」,適合躲雨躲到書店而惶惶四顧者,在充滿岔路、遍佈荊棘的閱讀道路上,匍匐前進,舉頭還可見到一點隧道前方的微弱光亮。

閱讀之為物,大矣哉!愛掉書袋的唐諾為了讓讀者不要岔到迷宮裡,苦心安排了賈西亞.馬奎斯《迷宮裡的將軍》-拉丁美洲解放者西蒙.玻利瓦爾將軍最後十四天的死亡旅程,作為《閱讀的故事》各篇關目,成就了一種(據目測,單篇起碼萬把字)結合寓言象徵、學術論述、個人抒感的獨特長篇散文體。《閱讀的故事》裡,<書與冊>說班雅明與讀書的隨意性;<第一本書在哪裡?>談閱讀的入門及代價;<為什麼也要讀二流的書?>闡述小說家的失手之作與閱讀全部作品的必要;<跨過人生的折返點>在中年回望以往讀過的書,頓時感覺對偉大作者「由仰望而平視」的平等,與生命的終極自由;而<作為一個讀者>,切記不要跟你的書談戀愛,和它保持友誼就夠了。《閱讀的故事》中,令人拍案叫絕的,還有-閱讀的風險並不高,頂多是三百元和一晚;不妨給自己一年買錯二十本書的額度,一輩子加起來也好過買錯一輛車;別擔心沒時間,讀者永遠是有利的,作家寫十年也只夠你讀三天的。

 

 唐諾《閱讀的故事》文字酣暢淋漓,銜接細密,時而娓娓細述,時而侃侃而談,其中穿插了興到神來的頑皮跳脫,完全展現了「唐諾體」的不羈與雄辯。唐諾的文字確然是冗長夾纏的,偶爾帶一點近似朱天心的奶娃味,商量式的口吻,-「我們可不可以先達成一個初步的協議?那就是…我們並非都這麼忙…我們只是沒那個美國時間留給閱讀這件事,就這樣」(<太忙了沒空讀書怎麼辦>)。然而它陰柔並濟,文白夾雜,壞事之處也正是迷人的地方-「二月枯枝葉殘的冷清清京都遂反而好像空白的畫布或說只有草稿線條的未著色繪圖」、「記得夜裡鴨川畔不怕凍死每隔兩步一對情侶排排坐直到天邊的無料戀愛」(<要不要背誦-有關閱讀的記憶>)這種句法,讀者近年來大概只在舒國治《門外漢的京都》中領教過。用唐諾自己在《讀者時代》序言中的話來說,「如何讓語言既明晰表述,又煥發曖昧的光暈,既如老樹盤根,又似日影飛去」,指的或許就是這樣。

 

 身兼出版人、作家和讀者的唐諾,《閱讀的故事》<作為一個讀者>中,說明閱讀者必須也是書寫者的必要。他認為書寫可使閱讀暫時停留,逼迫自己深入問題。此外,他酷嗜調書袋甚至「過度引述」的理由,是渴望有些好的名字或好的話語不斷被看見。從這來看,他不只像班雅明所形容的「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也是個理想主義兼自由主義者。超越左右,扞格一切秩序,似乎什麼也不是而且很難歸類。

 在為《退稿信》所寫的導讀中,唐諾曾感慨而言作家個人面對龐大的資本主義社會與「不長眼」編輯時,何等孤獨無援。如波赫士所說,書,掙扎向永恆。這話等同於說發明它、書寫它、或閱讀它的我們也在掙扎向永恆的道路上。從整體來看,孤獨無援的個人最易隱藏也最頑強。部分遠大於全體,鄉村包圍了城市。和丁亞民、朱天心同時告別「三三」後的謝材俊,以巨大的讀寫能量,回應了自己整個八0年代的沈寂。屬於唐諾的「讀者時代」與「閱讀的故事」,想必這才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