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野火.異色奇花-70後」散文新世代           張瑞芬  《聯合報》副刊2006.2.6 2341字 2007.1.16修正

 

 相對於小說的張耀升、伊格言、許榮哲、甘耀明,近年六年級中後段班的徐國能、張輝誠、吳文超、凌性傑、許正平、 黃宜 君、鯨向海、楊佳嫻、李欣倫、許婉姿,在出版了散文集後,成為承繼世紀末吳鈞堯、唐捐、鍾怡雯以下,令人注目的另一波青春新浪。

 以大陸慣用的「80後」一詞來對比,這些年齡二十五到三十餘(一九七三年至一九八0年出生)者,姑且統稱為「70後」世代。他/她們通 常是碩 博士班學生,有著耀眼的文學獎履歷,典型的電腦世代,有個人網站或部落格,一長串密麻網址附在姓名下面。他/她或許屬於一個文學社群,或許有自己的讀者網絡或交流平台,如深海魚群般用MSN在黑夜交換魚語,一邊放MP3,一邊在個人新聞台、奇摩拍賣網之間多視窗切換,另一手還可以寫詩(或小說)。可預期的未來,大多走向學術、創作兩棲路線。後現代都會為共同成長經驗,網路是他們的新鄉土,外加一個可疑的戀人在遠方。

 

 無論如何分析他們的異同屬性,像莫言那樣野生野長,靠生命本能書寫,並且充滿想像力的四、五年級素樸創作者,總之是沒有了的(這一點,無分文類,也無分兩岸)。經歷了動亂的年代,失學的童年,莫言曾說自己的成長充滿壓抑,「肥沃的土地上,不種莊稼,自然長滿了野草」。年輕一代的寫作者,如今充滿自覺與企圖,早早就畫出田畝的疆界,植下禾苗,並勤於收割。他們的題材與文字,有計畫有目的的負載著龐大的知識體系與典範縮影,如精密儀器加衛星導航的頂級車,朝向文字的專業技藝奔馳而去。於是我們看到吳文超以科學為喻依的冷靜言語;許正平和許婉姿寫南部鄉下與基隆雨港的青春懷舊;徐國能少年老成,古趣優閒直追董橋;張輝誠書寫父親與駱以軍、郝譽翔如出一轍;楊佳嫻上承魯迅「兩地書」用心切切;李欣倫對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念茲在茲,還有 黃宜 君、凌性傑那樣幽黯如張愛玲,令人魂靈戰慄如邱妙津的戀人絮語。

 

 在強烈的知識背景與全球化/後現代的風潮中尋索,和其他文類一樣,散文無可避免的與所有訊號接上了軌,想對這個世界說話,並為自己尋求解釋與定位。年輕世代的優勢與焦慮,俱為顯明。經歷了上一世紀的顛覆,在泯滅了載道/客觀與言志/主觀的二分法和文類界線後,70後」散文新世代,如後現代大師詹明信(Fredric Jameson)所說,符號的意義與歷史的深度消失了。普遍來說,時間感為空間感取代,向內表達,遠多於向外觀照。父族或母土(包括阿公阿嬤)的書寫成為淡淡背景,麥當勞、小虎隊加「TV星秀爭霸站」就是鄉愁了。這或是許婉姿《天台上的月光》文字雖則婉麗飛揚,她的侷限,仍和被莊裕安評為「高級痞子趣味」的鯨向海(《沿海岸線徵友》)一樣的道理。

散文新世代中,徐國能(1973-)風格無疑較為特別。出身國學,捍衛中文,從《第九味》到《煮字為藥》,融古典於今文,在展現文字精緻底蘊的同時,見出不同於儕輩的蒼涼。《第九味》輯二「飲饌之間」的<第九味>、<刀工>、<食髓>,舉重若輕,意態閒適,最稱上品。從徐國能近日雜文與書評的精確允當看來,實有脫去「飲食散文」限制,開拓其他類型的非凡潛力。與徐國能同年的吳文超,電機博士出身,就散文技藝而言,也是獲獎無數的高手。徐國能的文字,如果是寒夜荒村的一壁爐火,吳文超則宛如儀表板的冷冽藍光。《解釋》一書收錄的<解釋>、<都市生活配件>、<寂寞象限>,將科學與人文湊泊一處,形成了諸如「寂寞相對運動」、「在空間時間裡顛簸」這樣弔詭的語言趣味。吳文超文字世界荒蕪得令人怵目驚心,直如林燿德筆下玻璃帷幕旁飛起一隻鋼鐵蝴蝶。

 

 相對於文學與科學的兩極,張輝誠《離別賦》在安全領域憶舊抒感,以一篇篇素樸家常的文章悼念榮民老父。題材雖不見創新,在綿密敘述中,隱沒於那粗糲手掌、鏽蝕勳章的背後,一整個被遺忘的時代與無數徒費的人生,仍令人動容。張輝誠的輓歌繫於時代, 黃宜 君(19752005)的悲劇卻屬於自己,《流離》一書,充滿夢的廢墟與譫妄囈語,像鮮血染透紙背般預示了不存在的未來。她的散文脫離傳統直線敘述,流光破碎,面容漫渙,<來日>和<流離>、<密史>都是這樣典型的手記情書體。在散文和小說間遊走的,又如<她者>、<長夜>,冷靜幽深,下探死亡的驚悚底線。情節是失焦的,質感卻是詩。

 

 說到詩在散文中的偷渡成功,凌性傑(1974-)、楊佳嫻(1978-)堪稱首選。凌性傑詩情早慧,他的文字結構精整,柔熟如絲,絕無失手。《關起來的時間》頗戀戀於身體、氣味與時間的穿透,比諸卷一憶念父母往事的「遺忘進行式」,卷二「關起來的時間」與卷三「浮動的記憶」更佳。<十七歲,記憶>、<青春啟示錄>、<傷疤>、<蛀蝕>這樣啃嚙性的痛苦,既微燙又冷涼,成為一個詩人質問自己時的「刺點」,也令人想起許正平<煙火旅館>的場景。正如楊佳嫻「島與半島」裡跨越世俗的戀曲獨白,成了《海風野火花》的代表作。那魂靈戰慄的當下,海風迢遞,異色花如野火,青春遂成燼餘。

 不用說必成大器者,又如許正平《煙火旅館》細緻悠遠,綿密有情,李欣倫《藥罐子》、《有病》慧眼早熟,凝睇生命。在她的青春小姐妹許婉姿前後,還有賴鈺婷、陳柏青、黃信恩、馮子純、湯舒雯…。數不盡的繁霜灑在新世紀文學園圃的野花草上。像魯迅說的,那天空,奇怪而高。然而在海風野火之間.開出了一片散文的異色之花。

 

 

附錄:

出生年

姓名

散文作品

/經歷

1973

徐國能

《第九味》2003、《煮字為藥》2005

師大中 博士

1973

張輝誠

《離別賦》2005

師大中 文所 博士班

1973

吳文超

《解釋》2005

台大電機博士

1974

凌性傑

《關起來的時間》2005

東華中 文所 博士班

1975

許正平

《煙火旅館》2002

佛光大學中 文所 博士班

1975

黃宜

《流離》2005

東華創作所碩士班

1976

鯨向海

《沿海岸線徵友》2005

醫學系畢業/住院醫師

1978

楊佳嫻、

《海風野火花》2004

台大中 文所 博士班

1978

李欣倫

《藥罐子》2002、《有病》2004

中央中 文所 博士班

1980

許婉姿

《天台上的月光》2004

東吳中文所碩士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