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時光的舞踊-評詹宏志《人生一瞬

張瑞芬(逢甲大學中 文系 教授)

          《文訊》2552007.120002007.1.16修正

 

 

2006年秋冬,創意出版人詹宏志散文集《人生一瞬》,與比他年輕一輩的馬世芳《地下鄉愁藍調》約同時間出版。這兩本書的六0年代懷舊情調,像昏暈底片帶人穿越時光的甬道,進入記憶銘刻之鄉,為喧囂人世與寒涼季節帶來一絲暖意。尤其是詹宏志《人生一瞬》這種阿嬤級黑白片場景,讓人想起淅瀝雨後的悲情城市、九份石階,回歸了散文的質樸本心同時,也震撼著熟悉八0年代詹宏志的讀者。那個犀利的記者、推理小說譯介者、精光外露寫《創意人》、《城市人》的專業文學經理人、都市觀察家,也已然到了倚馬回顧的蕭索中年了嗎?

 

詹宏志《人生一瞬》給人的震撼,首先是份量,其次則是童年憶往的主題,再往下看,方知此書其實為兩本書的雙拼。輯一「時間」是一組有系統的拼圖,串起童年與父親的記憶。人世悠悠,生命歷歷,既感性內斂,又熠熠生光。輯二「地方」則是一些浮光掠影的碎片(尤其偏重日本、美食與書店的尋訪)。天涯行腳,鴻飛爪痕,擺明了和舒國治不同的「步行食遊」哲學,人生本為享樂而來。前半調性悠緩,向內觀照人生本質,寫了幾則童年記事後,時光迅速移位,鏡頭轉到大學畢業後、中年職業轉向種種。全書後半節奏轉為快版,對外張望近年行旅,呈現對不同地方的難忘記憶。嚴格說來,《人生一瞬》是記憶的拼貼法,全書並未等量描寫或貫串完整的人生各階段,而是選擇性記憶的,烘托了一個時代的整體氛圍-屬於四年級生的啟蒙昨日與滄桑當下。一個和眷村或南部鄉下,和張大春、蘇偉貞、朱天心、唐諾或鄭寶娟都沒有什麼兩樣的人生氛圍。(不信的話,只管把唐諾《閱讀的故事》中〈在螢火蟲的亮光中踽踽獨行〉和《人生一瞬》〈繁星若夢〉、〈我爸爸的恐龍〉比並來看)。

 

詹宏志《人生一瞬》輯一的起首毋寧是哀戚的,藉著運送父親遺體的覆屍布,連串起童年對父親自礦場遠行歸來,床上酣睡的印象。這個鏡頭的劇力萬鈞,和本書封面煤炭堆上停駐的黃蝴蝶一樣,同樣具有詹宏志書中所說的「為場景尋找電影」,並帶起全書故事的重要象徵意義。說此書其實為兩本書的雙拼,不僅是全書前後主題迥異,事實上筆法尤其不同。此書後半部直接了當,輕車疾馬,只能當作精彩的美食或訪書遊記來看,整體則看不出有更精微的寄託或寓意。而前半部敘寫童年,充滿了吞吐不露的含蓄之美,不但更為感性,也更富技巧上的意蘊,有著知名導演林正盛《未來,一直來一直來》以及沈從文《從文自傳》末尾那種-「開始進到一個永遠無從畢業的學校,學那永遠學不盡的人生了」的味道。

 

詹宏志《人生一瞬》輯一「時間」,篇幅是節制的,每一篇都具有單獨成立的散文藝術性,篇題和內容的銜接也顯得匠心獨運。〈煤炭堆上的黃蝴蝶〉、〈父親回家時〉、〈風雨中的計算機〉、〈山路〉、〈但願年少有知〉,自童稚到少年,旁觀父親任煤礦場主人/隧道工程師的生涯沒落,〈水中之光〉是童時溺水瀕死的經驗,〈海上漂流的花朵〉描述基隆海邊初次看見浮屍的驚懼。移居中部鄉下後,詹宏志所體會的,更是心靈野放卻純任自然的野孩子成長史。在六歲孩童眼中,倚窗獨望,把窗外當成了螢幕,賣豆腐、豬肉、青菜的小販川流不息,如同固定收看兩小時人事的流轉(〈張望者〉)。再大一點,田裡釣蛇抓青蛙(〈蛇〉),從同學身上體會山中人家的艱苦營生(〈穿山小孩〉),屋裡翻看多年前的舊報紙,胡亂猜想那失落的結局或永遠無法知道的開頭(〈我爸爸的恐龍〉),夜晚躺在斜屋頂上看星發呆,臆測著外面遙不可及的世界(〈繁星若夢〉)。包括那鄉下的歌舞團舞女胴體的誘惑(〈稻田舞女〉), 老師去臺北參加科展寄宿後車站廉價旅館,卻無預期的一腳闖入了呻吟、喘息,大人的世界(〈後車站〉)。初考上臺大經濟系,隨身帶著扁鑽的械鬥少年詹宏志,仍想像著自己是個凶悍的狠角色(〈小刀〉)。這知識與人性的啟蒙,都隱沒在記憶金庫,人生潭水中,幽幽閃光。

 

 走過那一個純真年代的人,懷抱著對世界的善意與好奇,旅次於他鄉異地時,會難忘尼泊爾山中偶遇放羊小女孩的美麗;感動於英格蘭男孩隻身遊訪日本九州,只為了那是溫柔的日 文女 老師的家鄉。為了撿到一本難得的《李文渥斯謀殺案》心跳加速;以四英鎊買到價值一千英鎊的作者簽名書時,雙手發抖;留下一張空白簽名支票給舊書店老闆以作郵資,只因為「如果這樣一位溫文儒雅的舊書店老闆也打算坑你的錢,世界離末日毀滅也不遠了」。

 

那一個純真年代成長的人,就是走到了世界的盡頭,所看到的異鄉,猶原是「和家鄉對照過後的異鄉」。詹宏志在巴黎想著九十年前康有為也來過這裡,亡命出逃的康有為背著自己的時代包袱與侷限,而多年前稱朱天心為「老靈魂」的詹宏志,此刻也自稱「我心境已老」,想知道的只是老靈魂的來歷。《人生一瞬》是「時間」,也是「地方」的線索與謎語。那煤炭堆上的翩韆彩蝶,如同時光的舞踊,瞬息之花,旋歸寂滅,像沉落下去的月亮光,倒映在黑忽忽的人生池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