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陋巷女兒心楊索《我那賭徒阿爸

張瑞芬(逢甲大學中 文系 教授)2007.5.12中國時報副刊開卷版

 

 初夏五月看這本薄薄的文集,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鍾文音《在河左岸》的具體情節。永和、蘆洲、三重埔,在這些臺北的衛星城鎮中,壅塞著自南部鄉下到這個社會底層討生活的邊緣人。屬於他們的人生,是漏雨的屋簷、庸庸碌碌的人生,破敗的家庭關係,還是無可理解的複雜內在矛盾?曾經任職媒體記者的楊索,以一個菜市攤販女兒的身份,難得的呈現了文學的邊緣視角,在湯水滾沸,浮渣殘屑的卑微人生中,拼湊自身的完整。從不解事的童年,到青春萌發的熱力與迷亂,筆調如此平實無華,卻令人暗自驚心,惻惻不已。

 

自稱臺北雲林人的楊索,確切一點來說,是一個失了根,活在父祖輩殘存的雲林記憶中,卻完全沒有鄉下經驗的臺北孩童。臺北並不是她的臺北,那一水之隔的璀璨明珠,如同天際銀河,只鑑照了她必然複製貧窮父母的命運。失鄉且失根的,甚且不是她一人,而是一個人數龐大的群體。輯一「這些人與那些人」中的祖父母、清風二叔、姑姑、母親,輯三「我父親的賭博史」的父親、屘叔,都是這個蜉游群落中的卑微眾生。父親沈溺賭博,母親罹患憂鬱痼疾,祖父失智潦倒以終。作者在夜市與屠宰場旁度過的童年,混雜著油漬斑斑,以及與祖母一起抬餿水、撿垃圾的腐敗氣息。離棄了故鄉溪洲,卻與父親在永和「溪洲市場」(永和舊名溪洲,今易名勵行市場)討營生。在九個孩子的貧困家庭中,作者排行老二,青春血肉模糊,夜市與菜場才是她的故鄉。這種童年,不是在雲林二崙仔永定厝成長的季季或鍾文音所擁有,更遠非林海音、林文月或白先勇筆下的城南舊事,昔往月光。

楊索《我那賭徒阿爸》的背景曲,無疑是黃昏的故鄉,薄命的孤鳥,像作者自己說的,「我們即使飛在天上,也是無鄉可依的飄蕭孤鳥」。十五歲與嗜賭如狂的父親決裂後,隻身到臺北幫傭、作工廠女工,又是「孤女的願望」外一章。輯二「迷霧之街」裡,有許多小女兒騷動不安的青春心事,悲情無言,感人至深。生命千瘡百孔,是一個和自己的身世和解的過程,那麼多華美的堡壘,都建築在這些使生命氣力耗盡的事物上面。楊索的陋巷女兒,左岸人生,花俏的言語是沒有的,有的就只是這樣質樸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