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而艱難

-陳芳明的生命經驗與散文美學

                  

  張瑞芬 (逢甲大學中文系教授)

《聯合文學》224 20036  P.116-125 14394

                     

說起陳芳明,在台灣當代文學中,其無法歸檔的程度,或許正如他自己形容的臺灣研究者史明,是一種台灣社會「最後稀有品種」(endangered species)。在統派和陳映真眼中,陳芳明是個強悍傲慢的論敵(而且長得就是一副民進黨的樣子);在編輯眼中,他是個五星級極品作者(出了名的快又好,所以只好繼續忍耐他猶如舊石器時代的手寫傳真稿);在文史學界諸人眼中,他是個產能/產值都很驚人的學者(《左翼台灣》、《殖民地台灣》、《後殖民台灣》出個不完)。自一九七四年第一本詩集《含憂草》、詩論《鏡子與影子》迄今,三十年來橫跨新詩、散文、詩論、政論、書評、史傳、文史論文多種領域,大約也寫了三十本書。他早年流亡海外時期,以「施敏輝」寫政論,以「陳嘉農」寫詩和散文,以「宋冬陽」寫文評是較為人所知的。(「施」是感念本名施朝暉的史明,「敏」是彭明敏,「輝」是父親陳隆輝;「嘉農」取自蘇新的筆名莊嘉農;「宋冬陽」則是為台灣送來冬天陽光之意)。然而,他的分身千萬和可疑身世,還不只此,「柯劍星」、「溫萬華」、「楊俊清」、「文家期」、「林見音」、「楊勝風」、「顏新文」、「蘇潔夫」,甚至「陳仲林」、「邱武台」「李靜秋」、「竹衣」也都是他[1](一個人用這麼多筆名,基本上已經不是要別人能辨識他,而是要別人不能辨識他了)。

 

雪地楓林,猶如生命的底色,沈默的預示了他美麗的文學和艱難的人生。舒緩的文字節奏,一波波循環往復細密推展著,像電影的慢鏡頭;又像一滴淚,暈濕了三十年前的朵雲軒信箋,陳舊而迷糊。他的散文,溫雅、感傷和抒情,撫今追昔,曝曬傷口,你就不明白,人生何其美好,為什麼他就不能須臾或忘那十五年的海外流亡呢?

 

從《風中蘆葦》、《夢的終點》、《時間長巷》、《掌中地圖》,到現在正寫作中的自由時報副刊「四方集」,含憂草、墓前花、蒼悒之星、花田小路,陳芳明沈溺耽美的程度絲毫未減,只是這內省回憶之書,愈來愈風停水定,像站在鏡子前面與自己的影子對話,又像沈靜絕美,人語喧嘩中兀自涼著的一口井。這已經不是感傷,而幾近於療傷,不是覺今是而昨非的懺情,而是另一種強悍而美麗的辯護。「用書寫,頂住遺忘」,最大的浪潮曾在心中翻騰,吞噬了一切,對陳芳明而言,文學早已內化成為一種生命的實踐了。

 

自稱為本土自由主義左派的陳芳明,敬服的是楊逵、吳濁流、葉石濤。文學不只具備詩學(poetics),而且充滿高度的政治(politics),因此必是意志與執念的延伸。中間偏左,既具批判,又不偏執,是他認同的角度。相對於島內許多還很年輕就提前宣告老去的靈魂,他的問題,在於不夠譏誚和冷眼。時代老了,他還年輕。所以坐在窗前等待晚餐,「俯望著與我一起年輕一起蒼老的城市燈光」,「吹拂鬢髮的涼風,似乎在提醒我這是日子中寧靜的時刻」(〈風入晚餐〉)。即使是回憶起二十年前在洛杉磯辦報的困頓,陳芳明的文字也一逕是深沈而優雅的。在廉價的墨西哥餐廳,「那幽暗簡陋的飯店堙A陽光很難照射進去,走唱的墨裔歌手,吟哦著熱情而帶有悲戚的情歌」。他再怎麼也不可能夷然以對人生,如朱天文一般寫成一盤喪氣蛋炒飯,金屬匙還沾著飯末油光。[2]

 

他太入戲,且事事當真,卻往往秉持良心站到了全世界的對立面。叫人想起薩伊德(Edward W Said)說的「知識份子是永遠的圈外人和流亡者」、「處於永遠反對現狀的狀態」。統派訾其為「文學台獨」、「分離主義」,本土派(獨派)也不喜歡他,因為他似乎立場不堅,竟然說張愛玲可以寫進台灣文學史[3],台灣文學應以包容的「加法」來建構。一個怎樣好像都不對的人,與環境格格不入。知識份子另一個典型的例子阿多諾(Theodor Wiesengrund Adorno),這個無法認同納粹而逃往美國的德國哲學家,終其一生,都在無休止的抗爭中,與法西斯、共產主義、西方大眾消費主義。記得他晚期說過的這段話嗎?「知識份子的希望不是對世界有影響,而是某天、某地、某人能完全了解他寫作的原意」。

 

完全了解他寫作的原意?故事,得從一九七四年美加邊境那場大雪說起。

 

一個初至美國的台灣留學生,徹底的大中國論者,全身「不帶任何一隻左派的細菌」。在美加邊境,遇到有生以來第一場雪。在莊嚴的白色國門建築前,因為自己的護照不被承認而震驚。雪花沈默無聲的落在內心的曠野,他全身冰涼,僵立在茫茫雪地。國門上方,鑲嵌著幾個英文字CHILDREN OF THE COMMON MOTHER,「我知道,母親指的是英國,孩子則是指美加兩國。然而,我的母親是誰?我又是誰的孩子?」(〈激流亂雲〉)。白雪湧路,美麗而艱難,是一則精確的預言還是惡意的玩笑,詩與現實,就這樣在同向黎明而反向的路上遇到了。

   

雪,落在國界的那邊…

我踽踽不敢回首

此去,我赴的是白茫茫的約

舉步過關

  如舉棋越過楚河

  雪花片片迎來

  似我當年初嚐人間的苦澀

  抬頭放眼望去,寒氣襲人

但見白雪湧路

照映我的人生:美麗而艱難

-陳芳明〈在美加國界上遇雪〉(1975[4]

 

 他的歷史與文學

 

    在那場大雪之前,陳芳明的身份是一個研究宋史的台大碩士班學生,自認學院內的知識份子應是超然客觀的,並且篤信唯有證據,才能解決一切。於是在七0年代初,儘管台灣退出聯合國、釣魚台事件風起雲湧、日台斷交接踵而至,他仍然選擇「站在高度安全的這一邊,白天照樣活在宋代中國,晚上依舊苦思詩的分行與結構」。

 

    說來諷刺,安定的只是表象,往往並非實質。我們不要忘記,六0年代末到七0年代初期在校園堛熙祖琠已然非常活躍。延續著大三和蕭蕭、羅青在輔大成立「水晶詩社」的歷史,和對余光中與中國二、三十年代新詩的狂熱,在服役時陳芳明也試著要參加「笠」詩社,並且在大學畢業那一年,第一次偶然讀到《台灣暴動事件紀實》。當時的陳芳明,絕對沒有想到,他會為此在海外辛苦蒐集了十年資料,再花了四年時間寫成《謝雪紅評傳》,並且在一九九一年出版了《台灣戰後史資料選:二二八事件專輯》及學術論文集。

 

    台大歷史研究所時期的陳芳明,除了碩士論文《宋代史學的忠君觀念》,在《食貨月刊》或《史原》發表〈宋代正統論的形成背景及其內容〉、〈姚從吾著『遼朝史』評介〉、〈宋遼金史的纂修與正統之爭〉等學術論文,成立龍族詩社,編《書評書目》,出版第一本詩集《含憂草》,第一本詩評《鏡子與影子》,儼然已經是一個小有名氣的詩人和新銳評論者了。尤其是他的詩評,用余光中的話來說,「清新而勇健,已經有一點史筆的意味」。根據目前所能看到的資料,陳芳明最早發表詩和散文約在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其時他才大二,以「方方」為筆名,在《青年戰士報》寫了〈給嶺上的弟弟〉(11.2)、〈假如您去〉(11.5)。這之後沒多久,在大二下學期,他以〈你的掌上有雨〉[5]這篇文章獲輔大散文獎第一名,評審張秀亞更因此介紹他前往廈門街認識了余光中。

 

    〈你的掌上有雨〉,陳芳明這篇篇幅不大卻精緻如詩的文章(後來也發表在《青年戰士報》, 1968/03/23 )和余光中,成了他的文學鄉愁。「詩人,你的掌上有雨,恰似窗外奔走的輕風」、「你的古典如雨、情感如雨、我忘記撐開自己的傘。唉!迷失在你的雨中」,於今看來,那種晶瑩輕倩,早慧敏感,仍是一個優秀的文學創作者最原型的呈現。一九六六至一九六八年之間,《青溪》、《幼獅文藝》、《青年戰士報》不時見到陳芳明的詩或散文,如:〈伐木者〉、〈四年〉、〈仙人掌〉、〈訪冬〉、〈古塔〉、〈三月的綠谷〉、〈應該有些鐘聲〉、〈港語〉等。這之間,他得的獎還包括耕莘文教院和政大新聞等散文首獎。一九六七年,陳芳明時大三,寫第一篇詩評〈關於張默「現代詩的投影」〉。一個初出茅廬的青年,對詩壇前輩張默所寫的詩評不以為然,感到「很叫人失望」。這篇評論以現在的眼光來看,「破」勝於「立」,未臻圓熟,然銳氣十足,勢不可擋。那種隱隱然不畏服權威的生命力,和一句無心的(引自余光中的)話:一個批評家,除了應精通外文、史學史,「必須是個出色的散文家」,猶如對自己未知的文學與人生作了最精確的預示。

 

    激流亂雲的七0年代,對陳芳明來說,是由一連串的背叛行動構築而成的。寫詩和研究中國宋代歷史,原是他大學與研究所生活的雙軌。詩和歷史是沒有衝突的,真正的衝突,是在詩和現實相遇的時候。多年之後,他自己解讀這段心路歷程,他說:

 

「詩和歷史間的歧異,在於前者是想像的,後者是實證的;一個是未曾誕生的,另一則是已經逝去的。如此截然不同的取向,在我身上卻得到和諧的交融。唯一能夠解釋這種並存現象的理由,恐怕就是詩和歷史同樣可以帶領我逃避現實的社會吧。」(〈激流亂雲〉)

 

    詩和歷史同樣可以逃避現實。不能逃避的是人生遇到的第一場大雪,和大約同時的思想啟蒙。在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喬治柯爾《被出賣的台灣》和沈富雄、鄭紹良(卸任台獨聯盟主席)、彭明敏,相繼出現在一九七四年陳芳明的生命之中,這時候他回想起台大研究所時期張俊宏主持的《大學雜誌》邀他參加時,自己的退卻與懦弱。那是他第一次拒絕進入歷史現場,同時,也是最後一次。

 

    喪失了人格與國格,生命的意義何在?這是他以前從未問過自己的。詩和現實的相遇,是痛苦的幻滅,也是驚喜的重生。當陳芳明乍聽到學機械出身的鄭紹良(這個搞破壞的叛國者)喜孜孜和他談日本詩人北原白萩的詩時,心中的震撼,大約等同於多年之後發現「恐怖教授」薩伊德善彈鋼琴及愛好歌劇。扮演一個背叛者,最大的背叛不是對知識本身的懷疑,而是對舊有價值體系和信念的徹底顛覆。參加「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適時使他看清了歷史的真相,台灣居然也有政治迫害,那個待援的政治犯白雅燦,因質疑蔣經國有無繳遺產稅而被判刑下獄。隔海望鄉,那還是一個流淌著巴布狄倫歌曲的台北街頭嗎?不,對他而言,那是一個受害、受創的島嶼。

 

一九七五年,代表草根性民主運動的《台灣政論》在台北被禁,陳芳明生平第一次戴著面具,和沈富雄等眾多留學生去台灣領事館去參加示威遊行,真正背叛了原來的自己。一九七七年,陳芳明首度用筆名寫政論,叛國者的角色,就這樣確立下來。他決定再也不要當一個行動未遂的冷眼旁觀者,只是站在歷史系的講台上偷偷介紹陳映真、李敖、柏楊給學生。一九七七年,陳芳明和沈富雄在西雅圖合辦了一份名為《西北雨》的雜誌。在國內鄉土文學論戰之後,告別了「余光中情結」;並以一篇〈為了忘卻的紀念焚寄吳錦翔〉得到《中外文學》散文比賽首獎。那篇文章在陳芳明未來生命中標示的意義是,用魯迅式的叛逆,同時告別了陳映真的中國。

 

    余光中和陳映真,像暗夜中的兩盞車燈,曾經引領陳芳明走過蒼白無助的少年時期,如今理想已然淪喪,巨人身影傾頹,中國畢竟是死滅的,並且從未誕生。此後,二陳的論爭(包括近年《聯合文學》的系列專論)都環繞著這樣的統獨二元論展開。[6]

七0年代,激流年代,亂雲心情,畢竟沒有使他迷航,因為找到了島嶼的方向,也使他恢復了詩與歷史的信仰。

 

  剩下的,果真只是歷史嗎?簽證被拒絕延期(無法再入境台灣),失去簽證,而後連護照也被取消,成了沒有身份的星際旅客,亦即所謂「黑名單」異議份子。一九七四年那場下在心堛熙椰p果是生命的第一個斷裂點,那麼,一九八0應當是陳芳明與過去的自己真正決裂和撕裂。那乾淨俐落的一年,把他的「少年與壯年整齊切開,不偏也不倚,驟然站在生命的另一個海岸,我強烈感受到切割的痛楚」。(<都留在雪地裡>)。

 

一九八0以前,在現實中尋找真相的陳芳明,在海外刊物撰寫政論,一邊參加台灣史和社會主義的兩個讀書會,並通過歷史研究所的博士候選人資格考,到柏克萊收集南宋秦檜的論文資料。我們不要忘了,他還蒐求北美各大圖書館三、四十年代詩集(這些成果,後來具體表現於《典範的追求》一系列的中國新詩史論中),並出版了《詩和現實》這本在台灣時評碧果、批顏元叔、論余光中的評論集。「搖椅上的革命家」(armchair revolutionary)或「象牙塔」堛瑣ヶ|派之所以徹底幻滅,甚至到必須放棄垂手可得的博士學位(那寫了一半的秦檜)和安穩人生的程度,對陳芳明來說,不是件尋常的事情。是美麗島事件、林宅血案、和初識史明,改寫了這一切。

 

    剩下的,才真的是歷史。眾所皆知的是,一九八0年陳芳明南下與許信良合編洛杉磯《美麗島週報》,確立了他海外台獨運動者的身份,一九八四回西雅圖。稍後,於一九八六年編《台灣文化》雙月刊。許多人以為這個時期陳芳明不曾寫過任何詩作或散文,其實不然。陳芳明除了每週寫一萬字左右的政論(用各種千奇百怪,混淆視聽的筆名)外,他還寫詩。目前所見,至少包括:

 

作 品 名 稱

發表時間/筆名/發表刊物

備註

1.告別不是訣別(散文)

1980/08/26 /竹衣/《美麗島週報》

寫給楊牧,開頭便是「這是我失蹤後寫給你的第一封信」。

2.寫給未識的陳菊(詩)

1980/08/26 /柯劍星/《美麗島週報》

寫給陳菊,「這是穿睡衣失蹤的時代╱再度看到你時╱已是在悲愴的報紙上了」。

3.你逆風而來為楊逵「送報伕」發表五十年而作(詩)

1982/10/30 /溫萬華/《美麗島週報》

寫給楊逵「你逆風而來/在衣袖飛揚的年代」。

4.給獄中的林義雄(詩)

1982/02/26 /柯劍星/《美麗島週報》

寫給獄中的林義雄「我假裝成一道微弱的陽光/穿過細方格子的鐵窗」。

5.給域外的方素敏(詩)

1982/02/26 /柯劍星/《美麗島週報》

 

6.給勇敢的奐均(詩)

1982/02/06 /柯劍星/《美麗島週報》

 

7.給天上的亭均、亮均(詩)

1982/02/26 /柯劍星/《美麗島週報》

 

8.祭林游阿妹(詩)

1982/02/26 /柯劍星/《美麗島週報》

 

9.未竟的探訪(詩)

1982秋冬號/陳嘉農/《文學界》

此即「給獄中的林義雄」一詩。

10.蕃薯之歌(詩)

1983/07/02 /柯劍星/《美麗島週報》

為陳文成遇害而寫。

11.航向美麗島序詩(詩)

1983/09/17 /柯劍星/《美麗島週報》

為美麗島事件而寫。

12.我的遺言(詩)

1983秋冬號/陳嘉農/《文學界》;《笠詩選》(1992,春暉)

 

13.流星(詩)

1983/陳嘉農/《笠詩選》(1992,春暉)

 

14.苦情詩四首(詩)

1984/09/陳嘉農/《春風》叢刊

 

15.紅葉書簡二首(詩)

1985春季號/陳嘉農/《文學界》

以楓葉喻自己的命運

16.露從今夜白寫給一九七九年(詩)

1985/陳嘉農/《文學界》;《笠詩選》(1992,春暉)

 

17.初雪(詩)

1985/陳嘉農/《笠詩選》(1992,春暉)

 

18.雛菊(詩)

1985/陳嘉農/《笠詩選》(1992,春暉)

 

19.我返鄉(詩)

1985/陳嘉農/《笠詩選》(1992,春暉)

 

20.心情答李敏勇(詩)

1987/11/陳嘉農/《台灣文化》

1987李敏勇赴美,與陳相見,陳此詩以答李之〈寄意〉一詩

21.決裂(詩)

1988/10/陳嘉農/《台灣文化》

 

22.思想犯(詩)

1988/10/陳嘉農/《台灣文化》

 

 

    從顯性的詩人及詩評者成了隱形的詩人和政論家,陳芳明在憤激中,其實正在形塑一種更重要的人格特質,那就是學者一個他自以為已經告別了的身份和表徵。從收集島內情報,撰寫譏刺時政的辯論文章,訓練出縝密迅捷如打仗的機動性。許信良的政治背景,適時補強了陳芳明文人訓練的弱點,於是當敏銳的政治概念遇上了精確的文學表達,加上原本史料系統出身的深厚根柢,學術場域無人可及的雄辯氣勢,於焉形成。

 

一九八四年,使陳芳明獲巫永福評論獎,並引發《夏潮論壇》圍剿[7]的〈現階段台灣文學本土化的問題〉(收入《放膽文章拼命酒》),堪稱個中代表。這篇以「宋冬陽」為名發表的論文,首次辨明了葉石濤(左獨)與陳映真(左統)之異。與此同時,隨著八0年代中期《美麗島週報》結束,移居北加州,開始就近利用史丹福大學豐富的藏書,也是陳芳明治學的一大轉捩點。陳芳明從宋史移轉到台灣史,在史明的《台灣人四百年史》的啟蒙之後,開始注意到謝雪紅及台灣左翼政治運動史。首篇研究是一九八二年以「溫萬華」為筆名,在《美麗島週報》上連載的〈永遠的望鄉人蘇新生平與思想初論〉,文長六萬,考證極為詳密。從謝雪紅的對手(蘇新是台共內對抗謝雪紅的重要人物)寫起,又陸續撰寫林木順、翁澤生、楊克煌等左翼知識份子的評價,後來都收入了《殖民地台灣》(1998,麥田);文學上的左翼人物,則是賴和、楊逵、王詩琅、吳新榮、呂赫若,後來寫成了《左翼台灣》(1998,麥田)。而《謝雪紅評傳》(1991,前衛)這部費心最鉅,也最具代表性的力作,總結了八0年代中期到九0年代初,在美國失去一切,苦悶的陳芳明強韌的生命力。他追求台灣命運的答案,正如謝雪紅當年所努力的,只是,他的頑強恐怕更甚於她。

 

    多年以後,重回台灣學界,確立了自己的後殖民立場、後結構思考的路數,並且孜孜矻矻於《台灣新文學史》的陳芳明,想起編《美麗島週報》時期,當會失笑於自己曾經那樣憤激的遠離了書房。在敝陋的墨西哥區一棟掩人耳目的小房間中,罵國民黨以配票作票進行權力分贓;譏笑蔣經國的「七年的思慕與信念」是「賣孝/賣笑」文學;林洋港竟以雨衣雨鞋來比喻戒嚴法的防患未然;而李登輝這「省主席」根本是「先煮熟」[8]。正如同一九九二至一九九五年之間擔任民進黨文宣部主任時期的街頭巷戰,在極端寂寞與極端熱鬧之中,青春與夢、詩與詩情,至此才真的「都在雨堥H埋」,成了生命堙u美麗的夭亡」。[9]

 

    漂浮在時光巨流中的日子,在一九八九年,突然找到了靠岸。解嚴之後二年,陳芳明短暫獲准返台一月。此後,他的學術能量突然爆發出來。當真是「給我一個支點,我就可以把地球舉起來」。在一九九二年應許信良之邀任民進黨職務正式返台定居前後,陳芳明所累積的政論專書包括《鞭傷之島》、《在時代分合的路口》已有十本左右,十年辛苦的《謝雪紅評傳》和《二二八事件學術論文集》也在一九九一年出版。一九九四年,陳芳明初至靜宜大學授課,「顛躓地走回學院的門牆之內」。政治的台北與學術的台中,是雙城記,也是兩地書,四十八歲,一名講師,鎖在山頭的樓窗堙A展開自虐式、瘋狂的閱讀。從講師讀到教授,從《危樓夜讀》寫到《時間長巷》,每每車過大度山的嶺頂,海岸燈光晶瑩剔透,猶如一排閃亮的酒杯,澀味的寂寞湧動於其間。這樣的心情,都寫在〈澀味燈光〉、〈我的雙城記〉、〈霧湧沙岸〉,甚至最近的〈雨夜書懷〉、〈蒼悒之星〉中。

 

    一顆蒼悒的星,如天邊一隻俯首的眼,見證著跨過中年以後再度鍾情的閱讀與書寫。在經歷人事的山高水低之後,讀詩取暖,重新閱讀波特萊爾的《惡之華》和洛夫的超現實詩,會不會覺得洛夫其實沒有那麼無法理解,而廢名那「深夜一支燈」,也不至於是「曲折的沒有出口的路呢」[10]?從一九九四到一九九九,可說是陳芳明散文最為豐收的時期,這個時候,除了學術領域的深耕,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合為一帙《掌中地圖》(1997-1998),結合之前的《風中蘆葦》(1968-1987)、《夢的終點》(1987-1992)、《時間長巷》(1995-1996),總結為四冊散文,近五十萬字,是為陳芳明精彩的「人生四書」。

 

    從學院到政治,再從政治回到學界,陳芳明的人生和文學道路何其漫長,正如他習引佛洛斯特的詩,樹林埵釣漹齯ㄕP的道路,他只是選擇了那條沒有人走過的。從歷史到文學,「這兩種學問表面上好像是互通的,其實並不容易相互協商」(〈鐘聲向晚〉)。在春蠶吐絲般的重新閱讀過程中,歷經「遠洋迷航」,從薩伊德、傅柯、德希達和羅蘭巴特,重建了他的文學觀點與構築台灣文學史的雄圖。他的台灣史啟蒙導師史明,以及他苦心追索十餘年的謝雪紅,都用不屈的一生,說明了文學與歷史是用來印證生命的。「所有的書寫,都是自傳的一部份」。因為見證了一整個時代的轉折,陳芳明以生命譜寫的歌詩,艱難、晶瑩而又美麗無比,那是麻州的雪地,暗夜中隱隱透著微弱卻恆定的星光。

 

 

 迷路的詩與詩人

 

    陳芳明的散文,似乎很容易使人將他早期仰慕的楊牧、余光中等詩人散文作聯想,其風格有著明顯的「詩化」和「抒情」表徵。回憶少作,他自稱「是一位相當失敗的詩人」,「最早寫出的散文,其實都是詩的餘緒」。在〈詩的未完成〉這篇文章堙]《風中蘆葦》序文),剖白了自己三十年來在詩與文之間的心路歷程。

 

    陳芳明早期的詩,不但師承余光中,且隱約有楊牧(葉珊)、鄭愁予的影子,與他同為龍族詩社好友的蕭蕭,曾以「花和劍的風味」[11](取意自陳芳明〈京都女子〉一詩)來形容他語言清逸秀麗,詩思挺拔勁健。在他最早期的詩堙A就有敏感和深刻的特質,即使在抒情意味濃厚的文字底下。例如:「如果田間荒蕪,葉子落盡/我的愛還會掛在枝頭嗎?」(〈長安路遠〉)、「像一艘觸礁的遠洋漁船/我沈沒在你/眼的冷冽,和/血的溫暖」(〈語言的背影〉)、「然後秋天用落葉來/翻譯這樣的季節/憂傷以及愁緒/雨季在天籟堭答韺擱n」(〈應該有些鐘聲〉)。在一九七三年大江出版社出版的為一一本詩集《含憂草》中,可見早慧的詩才隱隱閃現其間。

 

   而他終究沒有成為一位精益求精的詩人,這並非是技巧上的無法精進,而毋寧說是心情已然不同。我們從陳芳明去美之後一九七五年寫的〈愛〉(《中外文學46期》)和一九七六〈寫在地下室的牆上〉、〈我的弟弟康雄〉、〈光亮〉這幾首詩,看到的只是苦悶與掙扎,至若八0年代,幾乎被憤怒淹沒的「美麗島系列」組詩,心情之澎湃,幾成無可遏止之勢,缺乏沈澱冷靜的空間,終於埋葬了一顆詩的靈魂。用陳芳明自己的話說「政治撩撥了我的生命,我的詩情從此變得混濁而複雜」。

 

    一個迷路的詩人,卻反倒成了一個成功的散文家,這之間介入的是魯迅。魯迅文章堛滲馦鶨坋獢A剛強中有柔情、哀傷中夾著悲憤,「行文過處,都是力量」,是革命時期的陳芳明十分心儀的。在〈失去國籍的地圖〉一文(《受傷的蘆葦》序)中,他明白表示,「疏離自己感性的一面,過濾過剩的自我情緒,是我八0年代之後嘗試去做的工作」。一般人容易感受到陳芳明散文中的「美麗」,可是背地裡那一種「強悍」,造就了他令人驚豔的獨特文體,亦即「以詩般的語言寫政論,以柔情萬種的文字打筆戰」的綿堸w能耐。

 

陳芳明之擅長寫文章,可以從幾個有趣的指標看出來。一九九四年陳義芝〈誰是當代散文大國手?〉一文(今收入《散文教室》[12]),由三十七位文化界菁英觀察者票選的十二大,陳芳明得五票,還勝過得四票的陳之藩、董橋、喻麗清、陳幸蕙(險些就要問鼎十二大,而那時他才回國兩年);和他在《聯合文學》(200112月)上打筆戰的呂正惠一邊痛批陳芳明的「再殖民」觀點,一邊說「誰能寫出比陳芳明更漂亮的論戰文章(純就做文章論,我承認不如他)」[13];用一整本碩士論文來非議他本土立場的碩士生,在末章也忍不住說,九歌一九九九年《散文二十家》未收錄陳芳明,是件美中不足的事。[14]

 

    這實在是不尋常的事,尤其是被對手稱讚。即使一九七七年陳芳明就以<為了忘卻的紀念>一文得過《中外文學》散文獎第一名,一般而言,在當代台灣散文史中,他仍是很難歸檔的。整整十五年文壇的缺席(或失蹤),竟沒能使人忘了他的存在嗎?尤其是在老將新秀競相出頭的當今散文文壇。一九九六年,《中外文學》二十四卷十期將他收入台灣當代散文十家作品之一,之後的年度散文選,幾乎每一本都收了陳芳明的散文近作,二00一年,東方白更以「交響樂團中的第一小提琴手」,稱讚他的散文技藝無可匹敵。[15]

 

    把評論陳芳明的散文的形容語彙收集起來,恰好可以做一個表象的俯瞰-「感傷派」、「印象主義」、「理懿辭雅,憂傷多情」、「自剖式文體」、「戰後的哀美派」[16]

 

    宋澤萊理解陳芳明散文的「殊勝」之處,在於他點出他在詩壇或文壇(即便是當時龍族諸人或楊牧、余光中,以及所有本土派作家),「他曾友好過、崇拜過的人,沒有一個與他是類似的」[17]。然而,把陳芳明散文分為浪漫主義(1968-1977)、寫實主義(1980-1983)、印象主義前期(1980-1987)、印象主義後期(1987-1998)這四期,是否恰當?以及指稱他的風格像郁達夫(只因「感傷」的緣故),都有再商榷的空間。楊照則是明白指出陳芳明散文中的魯迅淵源不可小看,然而楊照卻認為,陳芳明後期的文字已然「走離魯迅路線」,雖然展現了體貼,卻「軟心而膽小」,不可能放膽剖析自己了[18]。這兩種體會,似乎都說明了部分真理,也掩蓋了另一部份。

 

    就主題而言,把陳芳明放到戰後本土派知識份子和李喬、鍾肇政並論,似乎不如將東方白、郭松棻、甚至李黎、劉大任與之並觀。儘管他們的統獨立場各異,尤其是劉大任。但就書生海外論政,五四精神的延伸而言,反而情調接近。劉大任早期亦寫詩,其人其文,皆稱傳奇(張系國以《昨日之怒》寫他,正如林文義曾以《鮭魚的故鄉》寫陳芳明),他在「我的中國」「神話的破滅」了以後,與陳映真殊路,風格轉而蒼涼沈鬱,《秋陽似酒》就含蓄精確,以最簡潔的意象和情節(近似散文),來代表最豐富的抽象感覺。楊牧因此說到劉大任這個時期的小說「兌現了詩的承諾,雋永綿密」。狂飆歲月已過,江湖老了那漢子,陳芳明和劉大任的文字耐讀,皆因沈潛而來,文學反成了生命的救贖。從某個角度而理解,陳芳明散文的私我性這麼高,唯心而主觀,何嘗不是「兌現了詩的承諾」[19]?因此他說「我的散文,原來就是詩的墓誌銘」。詩的未完成,造就了散文的殊勝,陳芳明的散文,穿越了歲月的風聲水影,詩的一縷魂魄,一直貫穿其間,未曾片刻遠離。

 

    要體會陳芳明散文的主題,不能從「懺悔錄」(Confession)的觀點來論斷。同是回憶,懺悔錄如《夏濟安日記》之類,只在寄託一種渺渺的想望和悲嘆。然而陳芳明的回憶自傳型散文,表面上十分耽美,實則是藉書寫來強化印象,串連想像的,雖九死其猶不悔,這一點,類似楊照《迷路的詩》。

 

在《為了詩》[20]這本精彩的論詩雜記中,楊照指出,在殘酷的人生中,詩是唯一的救贖:「每每在記憶、慾望纏結拖著人往最深的深淵去時,詩就在幽微處緩緩而沈默的升起」(〈殘酷的紫丁香〉)。詩人和讀者之間是自虐/虐人的關係:「詩人以殘虐的狂烈逼我們找到了的,不是他的世界,而是我們自己的靈魂暗影」(〈詩的SM〉)。

 

閱讀陳芳明散文,泅泳於那種迴環往復,細膩耽溺的文字海洋時,就有這種近乎吃河豚的自虐美感。對陳芳明而言,「開始暴露自我,某種程度是壓抑之後的紓解」(〈自憐〉)。他不諱言他是「感傷」且「自憐」的,自剖示人,比圍觀者更需要檢視自我靈魂的勇氣。

 

    為什麼說他的一縷詩魂,未曾遠離?我們試看以下的句子:

 

「楓葉是哽在秋天喉嚨的一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像吐出來的一個句子。」(〈楓葉青青〉)

「在自瀆與救贖之間,我的意志是一條拉得緊緊的繩索。」(〈青春的閘門〉)

「奧秘的夜,化為一片舌頭,舔拭了我一身的冷汗。」(〈青春的閘門〉)

「站在井口探望時,有一種危崖欲傾的緊張咬住了我。」(〈掌中地圖〉代序)

「需要多少雨聲,才能濕潤一個荒蕪的夜晚。」(〈宿雨〉)

「夕陽照臨餐桌時,有一把空著的椅子正在呼痛。」(〈晚餐〉)

「秋陽下,音樂彷彿迷路了,到處叩問每一扇門窗。」(〈風中音樂〉)

「絕望的時間,是一把銳利的剃刀,對我的精神與肉體進行各種冷血的刑求。」(〈等待〉)

「每片葉子有一個巴掌大,猶如一隻隻告別的手飄得滿天」(〈落一片葉又一片葉〉)

「室內燈光傾洩出來的些許溫暖,濕了滿地,碎裂了滿地」(<時間長巷>)

 

這種語言,與其說是美的,倒不如說是張力很大,意象飽滿。用顏元叔的話來說,絕對是一種「多向語言(詩)」,而非「單向語言(散文)」[21],每一個字涵義都向外輻射,虛實相間,有不同的歧異性和聯想空間。這種有「詩」的本質的散文首先使陳芳明的回憶散文擺脫了寫實主義的牢籠。簡而言之,陳芳明從來也不曾寫實過。街邊的人事光影,瑣碎細節,(包括貓貓狗狗、鍋碗瓢盆),俱被他淡化為模糊枝葉,細碎水光。他的文字完全在抓住一個感覺,外在事物是失焦的。這就是宋澤萊為什麼說他是「不充分寫實主義」的原因。陳芳明的散文不擅長描寫寫實的細節,或人物表情與對話,取奚淞和林文義與之對照,即可看出其間差異。在夜市堙A一條被宰殺的蛇高掛著:

 

「老闆從蛇腹中剪下一點腥紅,順手黏在蛇籠的邊緣上。那小團脫離了蛇體光澤的肉,強勁而有韻律的搏動著。」

    「跳,跳,我命令你,別停哦。」蛇店老闆一本正經地對那小塊肉說。(奚淞〈蛇店〉《姆媽,看這片繁花》)

 

    這種類似相機攝取小鏡頭特寫的效果,林文義亦極成功。暗巷中妓女的呵欠,雕刻觀音像老師傅眼中的虔誠,透過描寫的功力來形成整篇文字的張力。然而陳芳明的散文不走這種寫實路數,他近似一種喃喃自語的獨白,並且不是散漫無依,隨發隨止的,是一種嚴密結構,整齊架勢。小至句式,大至章法,非常有脈絡。感情的河流受到理智的兩岸所拘束,於是,詩的本質,加上針腳細密的謀篇佈局,成就了陳芳明散文真正的殊勝之處。

 

陳芳明對文字鍛鍊的興趣,一般人注意的是用詞的繁縟,和非口語化。他不但沒有一般本土派草根性詩人的方言興趣,甚且有一點詩的誇張。例如:「遼敻」、「崩塌」、「顛躓」、「青悒」、「遲晚」、「凝滯」」「祛除」、「鍛鑄」、「救贖」、「驅趕」、「湧動」、「流淌」、「幽闇」、「涼寒」、「叩訪」、「漫渙」、「切割」、「譴責」、「缺席」、「喟嘆」、「斑駁」、「耽溺」、「啃嚙」、「鞭笞」。

    任何一個,都不是散文的尋常用語。更有甚者,有些對比和排偶句法,如「在矯情和濫情之間」、「在自瀆和救贖之間」、「為了忘卻的紀念」、「失去並非輸去」、「掌聲與拳聲」、「逃亡變成流亡」、「絕情又絕望」、「是解放,同時是禁錮」、「顛簸而疲憊」、「不眠的眼睛,不碎的意志」、「無奈、無助、無語的笑意」、「我並非缺席,我只是晚歸」、「孤寂的六弦琴,以它無邊的沈默測量我的不懈意志」、「背叛,並不等於遺忘,遲到,並不代表缺席」、「夭亡的慕情,折翼的友情」、「從揚眉的少年到橫眉的中年」等等,都可以看出他細密如工筆畫一般的修辭興致,簡直是以散文進行著律詩、駢賦、或「商籟體」(Sonnet)十四行詩的實驗。

    

    就因為這種不殫其煩的修辭興趣,陳芳明散文句式雖長,篇題卻往往精緻如詩,並有格律化(雙聲疊韻或雙數字彙)的傾向。這種特點,劉大任的掌上小說如<秋陽似酒>、<晚風習習>、<冬日即景>、<驚春二題>亦然。在陳芳明的人生四書中,文中稍長的句式加簡鍊的篇題,形成一種參差對照,格外錯落有致。<宿雨>、<掌紋>、<召喚>、<旅路>、<荒涼>、<遠逝>,以及<舊城迷宮>、<激流亂雲>、<時間長巷>,直到近日「四方集」專欄中的<鐘聲向晚>、<霧湧沙岸>、<冬日遺稿>、<隔窗窺夢>…皆然。

 

     陳芳明的散文,除了格律化,亦尚象徵。地圖楓葉,迷宮長巷,無往而非隱喻。在<秋天的簽名式>一文中,他尋訪梭羅的故居和墓園時,一方面用梭羅象徵自己的理想,一方面以飄落的楓葉與寒涼的秋季作中年的隱喻。文句結構不斷與前文承接,墳場、墓園、輓歌、亡魂與落葉構成一組精美的意象,末尾更作了完美的收束:

 

「比兩隻手掌還大的紅葉,一片一片無情落下。陽光的顏色,鮮豔的複印在葉面上,鋪滿了整座寂寥的墳場。異鄉的秋空已呈灰藍,墓園還是閃耀著金黃。巨楓的枝枒彷若一枝筆,一張一張紅葉就像是簽名式,寫在天空,寫在地上,寫在我正要跨過中年的秋天」。(<秋天的簽名式>)

 

陳芳明<秋天的簽名式>中,令人更覺饒富意味的,是穿插在文中的墓前那朵小白花。「林蔭下,升起一抹潔淨的小白花,在風裡微顫,猶似頷首迎客,又像亡魂重返人間」。它是什麼的象徵呢?恍惚中,劉大任小說<長廊三號>裡,落魄畫家墓前那隻蟑螂又悄悄爬了過去。

 

同樣的例子是,陳芳明在<斜陽>一文中,寫拜訪《斜陽》、《人間失格》的日籍作者太宰治的墓園,這個暴露私生活,以小說寫自傳的悲劇小說家,在虛偽的人間,一直堅持著真實。此文亦不著痕跡的作真實/虛構的辯證,對照自我的命運與悲劇。文章最後,「走出墓園,太宰治的墓變得墨黑,碑石背後正是斜陽」。「斜陽」在此,也是一個無語的象徵,非常非常的現代主義。

 

    那篇<鰻魚>[22],尤為其中之最。

    陳芳明散文,除去純粹抒情或純粹論理的篇章不論,一般性的記人記事皆 頗為精到,尤其擅長在有限的文字篇幅中,補捉一種氛圍,一種精神。這也正是他和林文義同而不同之處,表面上是流麗而感傷的,事實上在醞釀某一種情境,一種適時要把心情烘托而出的感覺。<江湖十年,孤燈一盞>寫彭明敏是如此,<遠行的玫瑰>寫楊逵亦然。如洛夫所說,詩基本上是一種情感結構,「一種審美的抒情狀態」,好的詩,使人如逢美景,「心中沒有知感,只留下一片空明」(<詩與散文>[23])。你看他寫史明,走過東京池袋夜晚的窄巷,長巷兩側是「妖氣而邪惡的霓虹燈」,狹仄的巷口轉角樓上十餘坪的空間裡,就是他,埋在史料堆中揮汗疾書,歷十餘年寫成了《台灣人四百年史》。早年早稻田大學出身,之後加入中共游擊隊抗日,二二八之後流亡日本,四十年家國,如今已成兩鬢星霜的老人。最後一筆,影像停格在料理店水槽優游的鰻魚上,時間彷彿凝結住了。那令人不快的生物,多麼傲慢而有生命力。

 

   蒼涼,而且傲慢。那是史明,也是陳芳明自己。是鍾逸人、周明(古瑞雲),也是葉盛吉和楊威理[24]。他們錯在知道得太多,雙鄉的流亡,成了台灣知識份子的原罪與宿命。美麗雪地上,有先人的艱難步履,痕跡斑斑,卻不絕如縷。

 

陳芳明的散文,不是唯一艱難的實踐,負載著時代和自我的沈重傷痕,在美麗如詩的表象之下,是無畏而雄辯的氣勢。他的斷裂轉折,徘徊憂思,和那些濕霉的記憶,都已然留棄在北國的雪地裡,遺忘在生命的彼岸外。

 

 

 

附錄:陳芳明重要評論資料 索引 

1白雪湧路,美麗而艱難-讀陳芳明<在美加國界上遇雪>

                                     林煥彰      《台塑月刊》6:12    1975.12

2花和劍的風味-談陳芳明          蕭蕭        《龍族詩刊》第六號      1972

(後收入蕭蕭《燈下燈》(東大,1980))

3陳芳明-談從詩人、學者到參與政治的心路歷程和筆名的由來

                                    黃旭初         自立晚報1993.2.15

4發現陳芳明                 胡慧玲        《我喜歡這樣想你》,玉山出版社,1995

5中間偏左的態度              陳芳明         中國時報  1996.7.27

6文學心靈的回航               廖仁義     中國時報  1998.10.22

7時空的辯證                  陳昌明      中國時報  1998.11.9

8讀陳芳明散文集-與魯迅的宿命交會           楊照《聯合文學》1998

9國族認同下台灣當代本土派知識階級的自我圖像-試介陳芳明散文的殊勝

宋澤萊    《台灣新文學》,1999

10 陳芳明-探勘未知的地圖                     蔣慧仙    中國時報1999.5.14

11流亡,所以孤獨書寫-專訪陳芳明的寫作之路      魏可風     自由時報2000.3.11

12搜索夢的方向-楊牧V.S陳芳明對談               蔡逸君  《聯合文學》2000.10

 



[1] 參見1981-1983《美麗島週報》(FORMOSA WEEKLY)。其中的「島內瞭望」、「時事拾遺」專欄及許多未署名社論,皆出自陳芳明之手。這份復刊於1980.8.26的週報,社址P.O.BOX 3727Los AngelesCA90051U.S.A。顧問史明,社長兼發行人許信良,執行編輯美麗島編輯委員會。為使國內當局誤認為寫手眾多,並避免身份曝光,陳芳明此一時期同時用極多筆名撰稿。1985楊逵去世,五月號《台灣文藝》楊逵紀念專輯,甚至撰稿者並列宋冬陽、施敏輝、陳嘉農三者。

[2] 朱天文,〈最想念的季節〉,《最想念的季節》。

[3] 1994年在陳芳明力薦之下,張愛玲《對照記》得到中國時報文學推薦獎;1999陳芳明在台灣文學經典研討會中,主張張愛玲應寫入台灣現代文學史。

[4] 〈在美加國界上遇雪〉原發表於1975《龍族詩刊》,後收入林明德編《草原文學》(上),1978,國家出版社。

 

[5] 陳芳明〈你的掌上有雨〉一文,收入《草原文學》(上),國家出版社,1978

[6] 陳芳明曾以<死滅的,以及從未誕生的>一文論陳映真,原發表於《新文化》雜誌(1989.4月),收入陳芳明《鞭傷之島》,(1989,自立晚報出版)。二陳論戰,參見《聯合文學》178.189.190.191.192.194.202七期 

[7] 相關資料,見施敏輝編《台灣意識論戰選集-台灣結與中國結的總決算》,1988,前衛出版社

[8] 引自《美麗島週報》167,91,151,147

[9] 都在雨堥H埋>論馮至詩,<美麗的夭亡>論漢園三詩人:何其芳、李廣田、卞之琳,都發表於《春風》詩刊1985,2,今收入陳芳明《典範的追求》(聯合文學,1994)。

[10] 參見陳芳明<檢討詩的晦澀與時空性>,收入《鏡子與影子-現代詩評論》(志文,1978)。<曲折的沒有出口的路:廢名的詩與詩論>,收入《典範的追求》(聯合文學,1994

[11] 蕭蕭<花和劍的風味-談陳芳明>,原載《龍族詩刊》第六號(1972),後收入蕭蕭《燈下燈》(東大,1980

[12] 此書原名《簷夢春雨-當代台灣十二大散文名家選集》,2002年九歌重新出版,易名為《散文教室》

[13] 引自呂正惠<陳芳明「再殖民論」質疑>,《聯合文學》206期(2002.12月),P.145

[14] 引自陳明成《陳芳明現象及其國族認同研究》(2002年,成大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P.207。此本論文附錄部分,「陳芳明紀事年表」頗為詳盡,可以參考

[15] 東方白<真與美>,《文學台灣》第38期,2001夏季號

[16] 廖仁義<文學心靈的回航>,中國時報1998.10.22;陳昌明<時空的辯證>,聯合報1998.11.9

[17] 宋澤萊<國族認同下台灣當代本土派知識階級的自我圖像-試介陳芳明散文的殊勝>,《台灣新文學》,1999

[18] 楊照<讀陳芳明散文集與魯迅的宿命交會>,《聯合文學》

[19] 楊牧<《秋陽似酒》序>,收入《劉大任集》(前衛,1993),P241

[20] 引自楊照《為了詩》(印刻,2002),P151.158

[21] 顏元叔<單向與多向-散文語言與詩與言>,原發表於《幼獅文藝》(1970.4),後收入《顏元叔自選集》P.41(黎明,1975

[22] <鰻魚>一文,寫東京訪史明,收入陳芳明《掌中地圖》(聯合文學,1998P.134

[23] 洛夫<詩與散文>,收入《孤寂中的迴響-談詩雜記》(東大,1981P.49

[24] 台灣秉持改革理想的知識份子,鍾逸人和周明的悲劇,正如同葉盛吉和楊威理。一個故事,分成兩頭進行,在台灣的遇害/坐牢,去大陸的被鬥爭/剝奪政治發言權,結局是一樣的悲慘。參見楊威理《雙鄉記:葉盛吉傳》(人間,1995)與陳芳明<咆哮的時代,怒髮的土地-送給鍾逸人先生>,《鞭傷之島》(自立晚報,1989P.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