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2005年台灣散文概況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瑞芬(逢甲大學中 文系 教授) 正確版  10000

          國家台灣文學館《2005年台灣文學年鑑》2006.8

. 前言

2005年,對台灣來說,恰好是別具意義的終戰六十週年。在網路上,年輕世代「部落格元年」的稱謂正發燒,大人那廂卻因應高中課綱的更動,熊熊燃起搶救文言文的風潮。百無禁忌且創意無限的Kuso風,遇上傳統意識型態的對決,說明了多元並存的文學型態似乎已成為當今文壇主流。散文在2005年,經歷了世紀初大量跨越文類的嘗試後,以虛構、超現實、後設各種手法,多方表現在創作上。在強烈的知識背景與全球化/後現代的風潮中尋索,和其他文類一樣,散文也無可避免的與所有訊號接上了軌,想對這個世界說話,並為自己尋求解釋與定位。相較於九歌版《九十四年小說選》主編蔡素芬對小說「質量俱不甚理想」的感嘆,散文於2005這一年中,無疑是佳作紛呈,極為豐收的。

 

 這一年,顯而易見的是散文的專業分化愈趨明顯,美食、飲酒、旅行、時尚、書評,甚至專欄雜文,俱各成一體,展現了散文主要成果與中生代豐沛的創作能量。老作家的懷舊抒感,說古書,思故人,又十足是老炭文火,寶刀未老,讀之其味醰醰。至於各家散文新銳紛紛在各類文學獎中脫穎而出,更成為文壇中最耀眼的美麗風景。以下,大致分就作家散文全集的編纂、年度文學獎/出版環境、年度散文重要作品、最可期待新人、散文研究趨勢諸項,詳作評述,以見2005年散文的重要性和獨特性,以及與前後年度的承接與啟發諸多意義。

. 《張秀亞全集》、相關研討會與資深作家動態

20053月,由國家台灣文學館策劃,台灣文學發展基金會與《文訊》雜誌社合作編纂的《張秀亞全集》15巨冊(包括新詩2冊、散文8冊、小說2冊、翻譯2冊、藝術史、資料各1冊),無疑是2005年散文文壇重要事件之一。散文作家能獲全面性整理蒐佚者,至今並不多見,因此無論就重現已故散文名家風華,為文學與歷史保存重要史料,或打破地域與意識型態迷思上,《張秀亞全集》的編成都深具意義。在完整的文本整理基礎上,於101日國家台灣文學館舉辦的「張秀亞文學研討會」,集合了周芬伶、簡弘毅、仇小屏、許琇禎、石曉楓、許芳儒等多位學者發表論文,深入析論張秀亞的詩、散文、小說與其他創作, 于德蘭 女士親蒞聆聽,現場討論熱烈。在「張秀亞和她的時代」座談會上,弦、桑品載、趙雲等人並且以張秀亞為主題,作了溫情暖意的文壇回顧,會後論文則結集為《永不凋謝的三色菫-張秀亞文學研討會論文集》(國家文學館)。

 《張秀亞全集》的編纂,不完全只是當今流行的「懷舊風」而已,它還指向了五0、六0年代重要散文作家亟需再評價的事實。和張秀亞、林海音一樣,琦君是近年較被重視的五0年代女作家。琦君自2004年偕夫婿李唐基回台定居,多部舊作於九歌重新出版(包括2005年《媽媽銀行》),琦君文學且一再成為研究生碩士論文的主題。200512月「永恆的溫柔-琦君及其同輩女作家學術研討會」於中央大學舉行,齊集封德屏、朱嘉雯、汪淑珍、應鳳凰、李瑞騰等多位學者發表論文。此一研討會原是承繼2004.12月「水是故鄉甜-琦君作品研討會暨相關資料展」及中央大學琦君資料中心的成立而來。稍後出版的,又有宇文正《永遠的童話-琦君傳》(三民)細述琦君一生與文學,足見老作家獨特的魅力。

 資深作家於2005年頗多新出或重印的書。例如孫如陵三十餘年前的方塊雜文《墨趣集》(三民)、楚戈二十年前的散文集《火鳥再生記》(九歌)、夏元瑜《以蟑螂為師》、《老蓋仙的花花世界》(九歌)、王鼎鈞早年的回憶錄第一、二部《昨天的雲》、《怒目少年》(爾雅)、劉靜娟收錄部分舊作而成的《店仔頭開講》(麥田),曹又方也於一年內出版了兩本自傳《靈慾刺青》、《愛恨烙印》(圓神)。資深女作家艾雯年高八十,2005年仍以「人在磺溪」入選九歌「九十三年度散文選」,足見寶刀未老。季季以<鷺鷥潭已經沒有了>一文獲頒九十三年度散文獎,趙雲榮獲第十屆府城文學獎「特殊貢獻獎」,許達然獲吳三連基金會「台灣新文學貢獻獎」。而文壇於2005年隕落的巨星,則數王琰如、鄧文來、魏子雲、吳漫沙、潘人木、馬各(駱學良)、李潼、黃武忠,最令人感傷。

 

  2005年最稱老驥伏櫪,壯心未已的,應是年底榮獲聯合報最佳書獎的《關山奪路-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之三》。在這部巨著中,赴美二十年,年邁體弱的王鼎鈞,勉力以二十四萬字敘述了國共內戰四年間(1945-1949),他以一名流亡學生受騙從軍,甚而被俘後逃出的血淚經歷。其中部分篇章陸續發表於2004-2005年報紙副刊,<天津戰俘營半月記>、<我的名字王鶴霄>且為九歌九十三、九十四年度散文選收錄。在經歷了多年沈澱之後,即使世事多艱,創痛終究在回憶中凝成美麗明珠,記錄了一個已然被遺忘的世代。王鼎鈞未來的回憶錄第四部將寫來台三十年間的經歷,堪稱精彩可期。

. 2005年散文選集與散文創作新氣象

2005年的出版界,堪稱建築年,也是飲食文學年。延續著世紀初以來現代/台灣文學課程與各種選集(讀本)熱,散文選集數量差不多達到了飽和點,主編《九十四年散文選》的鍾怡雯即慨嘆,當前散文選集之多,「堪稱前所未有」。在這一年之中編成的散文選集,除例行的年度選集「九十三年度散文選」(九歌,陳芳明編)外,另有《國民文選:散文卷》(文建會,陳萬益編)、《遇見現代小品文》(麥田,李威熊編)、《台灣飲食文選》、《台灣醫療文選》(二魚,焦桐編)《台灣現代文選:散文卷》(三民,蕭蕭編)、《海納百川:知性散文作品選》(聯合文學,阮桃園等編)、《開拓文學沃土》與《攀登生命顛峰》(聯合文學,蕭蕭編)、《自豪與自幸》(商周)等。

 

 這麼多各式散文選集,多少可以滿足中學至大學現代散文課程沒有適當教材的困窘。「醫療散文」或「知性散文」之謂,泰半因應課程需要而來(循此,彭瑞金《台灣文學五十家》(玉山社)也適用於基礎的台灣文學課程)。然而,散文選集作家和作品不可避免的出現重複,甚且基於主題的分類,亦有將詩、散文、小說等不同文類熔於一爐者,例如王德威編選的《台灣:從文學看歷史》(麥田),散文篇章也佔了不少。《台灣:從文學看歷史》以五百餘頁的篇幅,以不同主題(而非時間前後排序)共分三十三章,貫穿台灣四百年文本,呈現出編者建構史觀的雄圖與台灣文學眾聲喧嘩的實景。對於此書,雖則李奭學認為選文仍有盲點,黃錦樹也稍表「厚今薄古」之憾,然而編者王德威、顧問黃英哲、黃美娥的雄厚研究基礎,仍使得《台灣:從文學看歷史》眼光精到,立論詳實,無損於它作為一套最完整架構的文學選本的地位。

 

 課程與教材是一回事,年輕世代閱讀與寫作的眼界並不一定為之宥限。專賣大陸書的上海書店於2月登陸台北,第13屆國際書展同時於台北世貿舉行,推理大師勞倫斯.卜洛克來台,電子書即將大舉進軍出版市場,「溫羅汀」串連行動打造文學社區,台客話題發燒。誠品於3月開始推出暢銷書榜與金石堂分庭抗禮,12月甚且大氣魄的於信義商圈開了佔地數千坪的信義旗艦店。網路成為報紙副刊、文學雜誌外的另一發表平台,商業大量置入行銷於文學之中。彎彎《可不可以不要上班》結合圖文形式於部落格發燒並出版熱賣,即為一例。文學雜誌與編輯大量年輕化,如《聯合文學》、《野葡萄文學誌》結合流行、星座與搞笑風的專題策劃,在在顛覆了傳統散文寫作的正統性,以及與流行文學的區隔。《幼獅文藝》近年的「校園列車」,對挖掘新世代寫手頗有助益。記錄南瀛人文風貌的《鹽分地帶文學》雙月刊於2005年底創刊,由林佛兒主編,分別由許達然、劉克襄、粟耘、涂順從執筆散文專欄,結合文學營的影響力,向年輕世代紮根。和黃春明宜蘭在地的《九彎十八拐》雙月刊一樣,對散文書寫鄉土題材也有開拓之功。

 

 網路文學今年雖然仍有藤井樹《學伴蘇菲亞》諸作,大致已呈衰歇之勢,經由正式文學獎出身的散文好手如吳文超、柯嘉智、凌性傑、張輝誠、 黃宜 君,逐漸展現散文新銳的接班態勢。 散文一項,近年可角逐的文學獎項愈來愈多,並且成為培育散文寫作好手的必經途徑。目前除了台積電學生文學獎尚無散文項目之外,重要散文獎在傳統兩大報文學獎、明道文藝全國學生文學獎外,尚有「林榮三文學獎」、「宗教文學獎」、「台灣文學獎」、「台灣原住民散文獎」(國家台灣文學館、原民發展協會合辦)、「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南投縣「玉山文學獎」、新竹縣「竹塹文學獎」、台中市「大墩文學獎」、「福報文學獎」、「桃園縣文藝創作獎」、澎湖「菊島文學獎」、金門「浯島文學獎」、屏東「大武山文學獎」等多項,甚至今年還多出了由行政院研考會指導,「偏遠人文巢」網站主辦的首屆「 國文 老師文藝創作獎」。

2004年文學獎散文類的常勝軍是廖文麗、楊孟珠、湯舒雯、 陳怡 君、許榮哲、賴舒亞、龔萬輝,散文集則以李欣倫《有病》、楊佳嫻《海風野火花》、許婉姿《天台上的月光》成績最為亮眼。時隔一年,在文學獎中囊括多項散文大獎,表現最亮眼者成了黃信恩和賴鈺婷、蘭奕、張耀仁。其中黃信恩、賴鈺婷蟬聯上年度的榮光,尤稱銳不可當。1982年出生的黃信恩,現為高雄醫大實 醫師,年紀雖輕,已具大將之風。他的散文綿密有情,結構佳整,2005年獲聯合報散文首獎(<壺水之鏡>)、打狗文學獎散文第三名(<咳嗽>)、大墩文學獎首獎、全國學生文學獎、桃園縣文藝創作獎散文首獎(<肚痛帖>,後被選入「九十四年散文選」中)、花蓮文學獎散文優選(<洞穴以後的事>)、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台北橋過後>)、浯島文學獎散文首獎(<潮間帶>)。 賴鈺婷1976年出生,師大國文系畢業,其文字在本土情味之外,兼具深厚底蘊,<來去蚵鄉>、<臨摹我父>連續入選「九十三年散文選」、「九十四年散文選」。賴鈺婷的師大背景和獲獎資歷讓人想起幾年前的鍾怡雯,黃信恩近年的書寫題材則猶如2004年李欣倫《有病》的承接,二人深具潛力,頗令人期待。

 

 散文於2005年的大有可為,除了新人輩出,近兩年一反往常,於兩大報年度好書榜頻頻獲選。繼2004《一生中的一天》、《父親》、《往事並不如煙》、《書話台灣》後,2005年續有蔡珠兒《紅燜廚娘》、唐諾《閱讀的故事》、李志銘《半世紀舊書回味》和王鼎鈞《關山奪路》。年底由聯合報、印刻文學生活誌、誠品合辦的「我的文學閱讀推薦活動-大專院校篇」,蔣勳《只為一次無憾的春天》、張曼娟《人間好時節》、朱天心《獵人們》與鍾文音《中途情書》這些散文集,都獲得許多讀者支持而上榜,是不錯的成績。

 

. 學界跨越創作,個性書評/訪書誌的崛起

  2005年許多學者的單篇散文抒情極佳,又別具時代意義,被選入《九十四年散文選》,幾可另成「懷舊」一體。林文月開始寫古書舊人的憶念如<《莊子》>、齊邦媛悼念潘人木而成<蓮漪表妹,你往何處去?>、李瑞騰<雲山蒼蒼>追憶華岡師長、陳芳明<母親的昭和史>追溯父母的日據時期經驗、王德威<但悲不見九州同>遙想梁肅戎風範,范銘如<母儀天下>談個人成長史與女性經驗,均極耐讀。

 

 學者的散文,集結成書,有張小虹近年聯合報副刊與《聯合文學》專欄文章的《感覺結構》與《膚淺》(聯合文學)。遊走於學術語彙與流行文化之間,她看電影、論作家、談明星,虛實相生,百轉千迴,充滿隱喻與延伸,多有令人拍案叫絕之處(例如「後現代處女膜」以喻美白面膜者),柯裕棻即曾以「虹式風格」稱美之。奚密的《誰與我詩奔》、《芳香詩學》(麥田),呈現詩學論述之外的抒情浪漫風。李歐梵《我的哈佛歲月》(二魚)、《清水灣畔的臆語》(廣西師範),前者是自哈佛大學退休後的往事追憶錄,後者為近年發表於香港的專欄雜文,文化隨筆,從音樂、電影到香港文化,無不措意,與劉紹銘《文字還能感人的時代》(香港三聯)頗可並讀。2005年身跨香港與台灣散文界的還有黃國彬較諸往日輕盈短小的《逃逸速度》(九歌),董橋一仍舊慣的小品《記憶的腳註》(香港牛津),同是台灣讀者不可錯過的佳作。

 

 書評/訪書誌近年於文壇逐漸成了氣候,成為另類散文書寫體。學術論議與性情文章,看似互不相侔,然而能把評論寫得婉媚多姿,風采獨具者,早先有余光中、楊牧、黃碧端,繼而有王德威、李奭學、陳芳明、楊澤、楊照、黃錦樹、范銘如、郝譽翔多人。在中國時報、聯合報、《文訊》雜誌與《誠品好讀》等許多專欄上,學術論議與學者的文采筆力,某種程度同質共構的交融起來,形成極具個人特色的散文書寫,早已不是所謂「知性散文」所能涵蓋的了。這一股風潮,在2005年台北大學「飛鳶文學獎」首設3000字以內的「書評獎」後,中央大學圖書館也隨後跟進,尤其得到推展與證明。

 

 范銘如的書評專書《像一盒巧克力-當代文學文化評論》,單篇體制雖小(僅僅千餘字),從篇題到內文,佳美並陳,承繼了上一年度李奭學《書話台灣》的犀利精準與華茂文采。唐諾《閱讀的故事》(印刻)集近年《印刻文學生活誌》上的閱讀專欄長文而成。全書以十三章闡述閱讀與人生的關係,篇首以馬奎斯《迷宮中的將軍》片段作為隱喻,迷宮與困境相互指涉,文字跳脫靈動,性情獨具,充分展現了作者前年《讀者時代》的慧黠。果子離《一座孤讀的島嶼》(遠流)有點像傅月庵《生涯一蠹魚》的微型版,李志銘《半世紀舊書回味》(群學)則承繼了前年傅月庵《蠹魚頭的舊書店地圖》的資資矻矻,風雨星霜。從牯嶺街訪到光華商場,其訪書之癡狂,頗可與陳建銘《再逛書架》(邊城)媲美。

. 年度散文主力作家與重要作品

2005年出版的散文集中,論文壇地位與作品份量,余光中的《青銅一夢》(九歌)與楊牧《人文蹤跡》(洪範),首先最不能忽視。自《日不落家》(1998)後已有六年餘未出版散文集的余光中,收集了長短兼備的二十五篇近作,作鄉愁的抒感,自稱晚年散文感性抒情部分較以前少了,然而其間沈鬱蘊藉,備勝當年。祖籍福建,生於南京的余光中,《青銅一夢》中,<思蜀>寫中學七年在四川悅來場的往事,<金陵子弟江湖客>則是回憶半世紀前金陵大學外文系的求學過程,<新大陸,舊大陸>是美國、歐洲與大陸紀行的因緣始末,和<八閩歸人>的回鄉偶書,林海音、劉守宜、吳魯芹的悼念,堪稱是同系列的憶舊體。

同在2005年出版的《余光中幽默文選》(天下遠見),則是多年來幽默小品的集成。楊牧《人文蹤跡》收錄1996-2004間詩論與文評作品十三篇,間有早期文章如<一首詩的完成>(1984),大致以詩論與美學意境的延伸為文,是楊牧近期介於散文與論評間的力作。

 

 文字佳美,寓論議於散章,陳芳明亦是箇中能手。《孤夜獨書》(麥田)繼《危樓夜讀》、《深山夜讀》而下,集近年書評、散論、隨筆、史論於一帙,展現了深厚的文史基礎與多元的評論視角。從早期抒情詩人,中期流亡革命者到晚期的台灣文學史家,《孤夜獨書》更彰顯孤獨與緩慢的閱讀哲學,足見其背後的沈潛內斂,鬱鬱幽光。隱沒散文文壇多年的季季,《寫給你的故事》(印刻)結集了近年中國時報專欄短文,作一系列文壇憶往。「文星與明星」、「什麼是作家的財富」、「鷺鷥潭已經沒有了」、「側看張愛玲」諸輯,基本上圍繞著自己的文壇經歷,輯五「黃昏的故鄉」忽作故鄉變奏,將時空背景拉回雲林小鎮的童年,輯五側寫葉石濤、蔡瑞月的悲情時代,輯六「蘇曉康密使」、輯七「往事怎能如煙」,寫大陸受迫害作家鄭義、胡風、錢鍾書/楊絳諸人,並隱隱埋下書寫自己的伏筆。其文字簡潔峭拔,頗令人驚豔,季季其後在《印刻文學生活誌》陸續發表系列散文,筆力愈健,值得期待。

 

 女性散文,於2005年頗為豐收。平路出版《平路精選集-新世紀散文家系列》(九歌),中生代的周芬伶《母系銀河》(印刻)越過學院抒情美文的藩籬,直探生命幽黯,透視人間蒼涼,《母系銀河》將這一切生命轉折以死亡總綰起來,直探生命底蘊的悲情家族史、上下追索已逝的青春密友S、與生離甚於死別的兒子網路對話。《母系銀河》文字隱喻曲折,時而喃喃囈語、時而長篇獨白,與作者之前的小說《影子情人》旨意相通,如同建構一個「女系銀河」,一個女性的王國。就女性書寫的特質而言,堪稱一大突破。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還有陳玉慧,2004年甫出版《海神家族》書寫母系歷史與身世認同,2005隨即集報紙專欄短文而成《遇見大師流淚》(大田)。這系列書寫外國藝術家與文學家的心靈短箋,既是名人秘辛,又是花邊雜碎,簡潔中寓有深意,極耐品味。作者所措意的,或是藝術與人生的相違,和多年前她的散文《我的靈魂感到巨大的餓》頗可並讀。

 

 在時間中悠悠泣訴的,有林黛嫚獲第四十屆中山文藝創作獎《你道別了嗎?》(三民),天地不仁的感觸,在與親人死別的痛苦中沈澱。張惠菁《你不相信的事》結集《壹週刊》專欄而成,比諸前作《告別》,調性更為靜定。《你不相信的事》在詩質的文字表象下,瀝除了人生飛揚的浮沫,放下了對外在世界質疑抗辯的態度,且多了人情的體會。這本散文集難得的寫實起來,由人生的瑣細浮光見出生存的卑微與尊嚴。一個定居的張惠菁,從流浪收攏了來,告別了早期金屬光的冷冽世界,文字開始有了些中年況味,足稱她近期散文佳作。

 和張惠菁同屬年輕輩的兩位女作家,常被歸入旅行寫作,今年的散文表現也值得重視。鍾文音今年鋒頭頗健,連得吳三連獎與林榮三文學獎散文、小說雙料獎項。《中途情書》(大田)細膩感人,延續了《寫給你的日記》那樣的情書囈語體,結合旅人與書信兩種主題,幻設著不同的身份角色,投射個人情感。施瓊瑜《寂靜之聲》(聯合文學),以三十二篇散文追溯父土雲南、悼念青春。從雲南、希臘、愛爾蘭,以旅行探索心靈歸趨與文化因緣,顛覆既有價值體系,她的邊緣角色其實與鍾文音的書寫頗有類同之處。比起來李黎《威尼斯畫記》(印刻)就顯得輕快一些,穿插了優美攝影,是異國山光水色間,一個人的藝術行旅。

2005年,由於《飲食雜誌》的帶動風潮,飲食散文一時大盛。韓良露《韓良露私房滋味》(麥田)、朱振藩《食家列傳》(聯合文學)、劉黎兒《東京滿喫俱樂部》(時報)諸書並出,各有擅長。其中蔡珠兒《紅燜廚娘》(聯合文學)一系列短文中,蔡珠兒以獅子搏兔,全神貫注的精氣神,表現為一道道熱灶小鍋,鑊氣騰騰的美饌。那快意淋漓與俏皮慧黠,充分揉捏文字,拓展想像,使食物與文字交歡共舞,如夜空迸現的七彩焰火,精彩紛呈,出版未幾即獲年度文學類十大好書獎譽。黃寶蓮《芝麻米粒說》(二魚)漫談中西飲食之異同,歷數生命中經歷的珍饈美饌,分析各國名廚的人格與心裡,暢談素食與食物環保學,表現亦不俗。

 

 散文中生代主力作家劉克襄,延續近幾年《安靜的遊蕩》漫走系列,2005年出版《北台灣漫遊:不知名山徑指南》。廖鴻基《尋找一座島嶼》持續關懷山海環境。林文義《時間歸零》(印刻)以十卷近作紀錄2002-2003的旅次心情,中年滄桑與對比文學的熱情,寒涼與無奈不時閃現於透薄纖美的文字之間。孫瑋芒《無限的女人》(印刻)貌似旅遊散文,然而他將近年在網路、音樂、攝影上的沈潛與深思,表現在對歷史名人與藝術創作者的描摩上,輯一「狂騷人物」頗見精華,遠勝於輯二「杏花一路開」的走看世界風景,和輯三「愛與死的變容」的時事雜感。林宜澐《東海岸減肥報告書》是生活中片段的輕盈抒感,劉大任《月印萬川》已是「紐約眼」系列專欄第四本了, 君山《浮生再記》細數往日情事,是道地的浮生「三」記(第三本),龔鵬程《北溟紀行》洋洋灑灑作北京大學的講學行記,都是年度有指標性意義的作品。

 

 幾位由其他文類越界而來的寫手,在散文2005年出版上表現相當亮眼。朱天心《獵人們》(印刻)是本可愛小書,岔出去她一貫經營的身世追索,時間與空間的冥思,以都市中的畸零族群貓族對比人類的殘忍,可視為小說家「都市人類學」觀察的延伸。劇作家紀蔚然猶冷面笑匠,功力十足。《終於直起來》(印刻)集報刊專欄小品而成,往往能自嘲嘲人,以小見大,發揮精準張力與戲劇效果,滑稽突梯,令人絕倒,堪稱年度最佳黑色幽默體。

詩人也是電影工作者的鴻鴻,《過氣兒童樂園》(木馬)在年末出版,書寫五年級的青春舊事,隔著歲月光影回顧,絲毫未見耽溺,只有清明的理智。其清麗不俗,從紀蔚然的序言即可窺得一二。

 

.年度最可期待之新人新作

2005年,章詒和《一陣風,留下了千古絕唱》、金安平《合肥四姊妹》(時報)算是傳記散文佳作。3月尹麗川應台北市文化局之邀來台任駐市作家,並與多位雜誌編者與文學青年座談,2月間大陸作家余秋雨來台演講多場,並結集為《傾聽秋雨》(天下遠見)。

大陸詩人王丹近年於台灣出版的散文集(如《在梵谷的星空下沈思》等)多過詩集,2005年《我聽見雨聲》(大田),以五十二篇短文,用詩的語言書寫文學、革命與文化差異。從哈佛到台灣,背負著六四民運的光環與記憶的他,未近中年,已然稍顯滄桑氣息。

 

 大陸作家近來於台灣的散文出版頗不如以往,這是否說明大陸作家在台灣的影響逐漸淡去,仍未可知。年輕世代資訊來源多元,已然完全以電腦鍵盤大量跨越文類寫作。除了高學歷背景外,普遍有著耀眼的文學獎履歷,擁有個人網站或部落格,文學社群或自己的讀者網絡、交友平台。文壇8P-張耀仁、伊格言、李崇建、甘耀明等合著的短文集《百日不斷電-別為文學抓狂》(聯合文學),以問答方式挑釁當前文學現象,儼然有大陸《十少年批判書》的氣勢,在文壇掀起不小風浪。王聰威《中山北路行七擺》(印刻)漫遊中山北路消逝的林田桶店諸地標,既懷舊又本土。張耀仁近年散文頻頻得獎,散文結集,亦指日可待。

 在年輕一輩中,鍾怡雯與徐國能是文學獎淬練出來的實力派。2005年鍾怡雯《漂浮書房》(九歌)改走隨筆短文路線,山城怡保,南洋旅遊,中壢市居與師友人生,幾個不同主題的短文湊泊一處,時有清淺趣味,卻無更大的回味空間。徐國能《煮字為藥》(九歌)承繼前年《第九味》而下,風格一變而為隨筆短文,出身國學,捍衛中文的立場,適且與搶救國文聯盟桴鼓相映。融古典於今文,在展現文字精緻底蘊的同時,見出不同於儕輩的蒼涼。電機博士出身,與徐國能同年的吳文超文字調性冷冽,與徐國能適且完全相反。首部散文集《解釋》(木馬)收錄的<解釋>、<都市生活配件>、<寂寞象限>,將科學與人文湊泊一處,形成了諸如「寂寞相對運動」、「在空間時間裡顛簸」這樣弔詭的語言趣味。吳文超文字世界荒蕪得令人怵目驚心,直如林燿德筆下玻璃帷幕旁飛起的一隻鋼鐵蝴蝶。

 相對於文學與科學的兩極,張輝誠《離別賦》(時報)在安全領域憶舊抒感,以一篇篇素樸家常的文章悼念榮民老父。題材雖不見創新,在綿密敘述中,隱沒於那粗糲手掌、鏽蝕勳章的背後,一整個被遺忘的時代與無數徒費的人生,仍令人動容。張輝誠的輓歌繫於時代, 黃宜 君(19752005)的悲劇卻屬於自己,10月不幸自縊身亡的她,《流離》(高談)一書,充滿夢的廢墟與譫妄囈語,像鮮血染透紙背般預示了不存在的未來。她的散文脫離傳統直線敘述,流光破碎,面容漫渙,<來日>和<流離>、<密史>都是這樣典型的手記情書體。在散文和小說間遊走的,又如<她者>、<長夜>,冷靜幽深,下探死亡的驚悚底線。情節是失焦的,質感卻是詩。少女古嘉《十三樓的窗口》貼近自己躁鬱症的病史,

像一曲青春輓歌,變調瘖啞的弦聲。

 說到詩在散文中的偷渡,凌性傑、鯨向海、柯嘉智堪稱首選。柯嘉智《告別火星》(九歌)集得獎散文而成,鯨向海《沿海岸線徵友》(木馬)抒發醫學院青年詩人的青春愛欲與生活雜感。文字最令人驚奇的是凌性傑,詩情早慧的他,在2004年《解釋學的春天》後,首部散文集《關起來的時間》(小知堂)戀戀於身體、氣味與時間的穿透,其中卷二「關起來的時間」與卷三「浮動的記憶」,比卷一憶念父母往事的「遺忘進行式」更佳。<十七歲,記憶>、<青春啟示錄>、<傷疤>、<蛀蝕>這樣啃嚙性的痛苦,既微燙又冷涼,成為一個詩人質問自己時的「刺點」,也令人想起許正平<煙火旅館>的場景。

七散文研究風氣與展望

 目前大專院校散文課程頗有增多的趨勢,台文系所孳增,與中文系成分庭抗禮之勢。但台灣當代散文研究多年來在中文/台文系所皆處於有待開發狀態。20042005年底兩次「青年文學會議」,竟然沒有什麼相關散文的研究篇章出現,也是一項重要指標,見出散文研究新生代頗為不足。文本浩繁,長久以來未發展出不同於小說或詩的史論,西方文學理論不易套用,都使得研究者不易切入,以致於以散文為專門研究領域者少。從國內散文集出版後較難得到評論者注意(新人尤其如此),可見其遺憾。

 

 在教學結合研究的趨勢下,2005年以散 文為碩 博士論文主題者,多為師院或國文教學碩士班研究生。如杏林子(陳秀蘭,高師大;張永年,彰師大)、劉克襄(林玄淞,台南大學)、廖鴻基(吳志祥,教育大學)、席慕蓉(林秀玲,教育大學)、張曉風(藍培甄,中山)、琦君(林鈺雯,彰師大)、劉大任運動散文(羅皓文,台北教大)、張讓(楊子霈,師大)、張【愛玲】派散文(龐淑娟,政大)。另如簡媜(鄭如真,中山;翁育惠,清大)、吳晟(許倪瑛,雲科大)等。這些研究大致以文本整理與敘述為基底,研究對象相較於前幾年,偶見重複。散文研究目前看來頗有可為,題材若能再行開拓,將有嶄新局面出現。

 

 大陸學者近年對散文領域著力者,諸如范培松、徐學、方忠等,2005年劉思謙著有《女性生命潮汐-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女性散文研究》(河南大學)。在2005年底《文訊》雜誌社舉辦的一項「台灣文學研究在大陸:現況與未來」座談會中,兩岸諸多學者分就相關議題,熱烈討論,樊洛平、李娜、朱立立的發言,點出新世代不同以往的新觀念,研究方向有由整體至個論的趨向,同時也見出資料搜尋與學術品味,是現階段大陸研究當代台灣文學必然面臨的考驗。

 

  整體而言,2005年台灣散文寫作環境蓬勃,出版極為豐收,老中青三代俱有實力堅強者,健筆不輟。就市場而言,散文一如以往,仍是讀者支持度最高的文類,亦頗受好書榜的青睞。台灣當代散文研究風氣則在學院中逐漸發酵,與彼岸的相關研究互呈競爭態勢。承接著上一年度的繁花盛景,散文作為文壇重要文類之一,所發展出的不同敘述與多變風采,相當值得我們期待。